北京城,崇文门外。
致仕礼部侍郎顾佐的旧宅,便坐落在一片青砖深巷之中。
正房内,药香扑鼻。
顾佐自致仕后便卧病在床,如今年事已高,更是闭门谢客。
西侧的小书房里,临窗的案几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
顾清漪正坐在案前。
她年方十八,云鬓峨峨,不施粉黛,却有一股钟灵毓秀的清丽之气。
只是此时,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正喷涌着熊熊怒火。
在她面前,拆开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家书。
正是顾清洲安定宣府后,通过听风网密探快马寄出的家书,甚至比扬州那封还要早到。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正是她那名满江南的亲兄长,顾清洲的亲笔。
“荒唐!”
顾清漪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由于用力过猛,案上的青瓷茶盏被震得哐当乱响,茶水洒了一地。
“小姐,出什么事了?”
贴身丫鬟绣娘吓了一跳,急忙拿着帕子迎上来擦拭。
“我哥疯了。”
顾清漪脸色铁青,将那封信捏得咯吱作响。
“他去了宣府!他不仅去了,还接了那逆贼秦烈的官印,做了内政司副使!”
“啊?!”
绣娘惊得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恐,如今京城全是徐有贞一行人掀起的舆论,说秦烈是割据一方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大少爷……大少爷投了秦贼?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朝廷要是知道了,咱们顾家岂不是要被满门抄斩?大少爷平日里最讲圣人礼法,怎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我不信!”
顾清漪银牙紧咬,长短句交错,声音斩钉截铁。
“我哥的脾气我最清楚。他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昔日在京城,徐有贞那般构陷他,他都不曾弯腰。秦烈不过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边将,粗鄙武夫,我哥怎会甘心为他走狗?”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凋零的落花,心思电转。
大明朝的九边跋扈,从未有江南或京城名士主动投效的先例。
这信里的字迹确实是哥哥的,可字里行间那股热切与死心塌地,却让顾清漪觉得陌生。
“小姐,那咱们怎么办?老爷还病着,若是让他知道……”
绣娘急得要哭。
“不能让爹知道。”
顾清漪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不输男儿的刚烈之气。
“去收拾包袱!备两匹快马!”
绣娘一愣:“小姐,咱们要去哪?”
“宣府!”
顾清漪走到墙边,取下一柄防身用的防身短剑,挂在腰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自去一趟宣府,看看那秦烈究竟用了什么迷魂汤,或者……用了什么下作手段逼迫我哥。若我哥真是贪生怕死投了贼,我便亲自一剑刺死他,绝不辱了我顾家的门风!”
“小姐!去不得啊!宣府全是秦贼的兵,听说那些大兵杀人不眨眼……”
绣娘吓得跪倒在地。
“起来!”
顾清漪一把将她拉起,长发一甩,英气勃发。
“你若怕了,便留守京城。我大明女子,岂能坐视兄长陷于贼巢而不顾?去,收拾东西,今日便走!”
绣娘见劝不动,只能一擦眼泪,咬牙跟上。
两个时辰后。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冲出了北京城的德胜门,一路向北疾驰。
顾清漪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男装,头戴儒巾,显得干练利落。
绣娘则紧紧跟在后面,颠得小脸发白。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两旁的树林渐渐阴沉。
“驾!”
顾清漪猛挥马鞭。
她知道京城局势一日三变,必须在朝廷封锁北上要道之前,穿过紫荆关。
然而,战马刚刚疾行入一片密林之中的驿道。
“唏律律――!”
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拉起了一道粗壮的绊马索。
顾清洲的战马前蹄猛地被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轰然倒地。
顾清漪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刹那,身形一纵,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在了地上。
“小姐!”
后方的绣娘也未能幸免,战马受惊,将她直接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摔得七荤八素。
“谁?!”
顾清漪脸色一沉,右手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刷!刷!刷!”
密林之中,破空声大作。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自树冠、草丛中飞跃而出,瞬间将顾清漪二人死死围在中央。
这些人个个手持百炼钢刀,眼神阴鸷,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官军杀伐之气,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
为首的一名独眼黑衣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顾清漪一眼。
“顾清漪顾小姐,让哥几个好等啊。”
顾清漪心中一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本姑娘的身份,当知我父曾是礼部侍郎!朝廷命官家眷,你们也敢劫?”
“哈哈!礼部侍郎?顾佐算个什么东西,早就致仕了。”
独眼黑衣人啐了一口,长刀指向顾清漪。
“实话说给你听,咱们是奉了徐阁老的密令。你哥哥顾清洲在宣府投了秦烈,坏了朝廷的大事。阁老说了,只要把你抓回京城,不怕顾清洲不乖乖听话。识相的,束手就擒,跟哥哥们走一趟,免受皮肉之苦!”
徐有贞的人!
绑架自己,威胁哥哥做内应!
顾清漪脑海中轰的一声。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朝廷的那帮高官,到底是一群怎样的卑劣之徒。
哥哥投奔宣府,莫非也是被逼无奈?
“做梦!”
顾清漪娇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