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深夜。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
山路泥泞,战马难行。
罗小虎带着队伍,悄悄摸进了一处早已废弃的荒村。
这村子显然是战乱中被毁的,残垣断壁,蛛网遍布。四周的田地早已荒芜,长满了没膝的杂草。
“今夜在这里安营。生火,烤干衣物!”
罗小虎一脚踹开一间还算完好的破庙大门,沉声吩咐。
不多时,篝火在庙里升起,驱散了四周的阴冷。
顾清漪和绣娘坐在火堆旁,身上的男装早已湿透,被火光一烤,冒出袅袅白烟。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闷哼声从破庙角落里传来。
顾清漪转头望去,只见一名死士坐在草堆上,脸色煞白,左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
那是下午走山路时,为了拉住险些滑落悬崖的辎重马,不小心被乱石生生剐去了一大块肉。
罗小虎解开背囊,从里面摸出几个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大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用匕首割开那名死士的裤管。
借着火光,顾清漪和绣娘都看清了那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极为骇人。
“嘶――”
那死士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这金疮药,是格物谷配出来的,止血极快,就是有些疼。”
罗小虎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麻利。
他拍了拍瓷瓶,将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唔!”
那死士猛地咬住了一块木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剧烈颤抖。
药粉遇血,瞬间凝固。
罗小虎单手按住伤员,另一只手试图去缠绕白布。
但他只有一个人,伤员疼得剧烈挣扎,白布几次都滑落了下来,沾上了地上的草屑。
“让……让我来帮一把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庙宇的寂静。
罗小虎抬头,只见那名叫绣娘的小丫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她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里虽然还带着对这些杀兵的恐惧,但看着那翻卷的伤口,清澈的眸子里更多的是不忍。
罗小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白布的一头递了过去。
“按住这里。”
“好、好。”
绣娘急忙蹲下身。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还带着一丝的温热。
在帮那死士按住伤口边缘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与罗小虎布满老茧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唰――
两人皆是一震!
罗小虎常年握刀,手掌冰冷,此时触碰到那抹温软,整个人动作微微一僵。
绣娘更是惊得心中小鹿乱撞,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根本不敢看罗小虎的眼睛。
“缠。”
罗小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低声吐出一个字。
“嗯。”
绣娘轻声应着。
两人的动作不自觉地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罗小虎拉着布带,绣娘则用细长的手指在后面紧紧跟进、抚平。
在火光的摇曳下,两人的身影交叠在残破的佛像壁画上。
一冷一热,一粗一细。
每一次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空气中划过。
原本冰冷血腥的破庙,竟在这一刻,隐隐多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顾清漪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绣娘。
她的目光,从罗小虎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上掠过,心中对“宣府逆贼”的好奇更加深了。
这些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对待自己的兄弟时,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
而且,他们用的金疮药,居然是那秦烈在宣府造出来的?
她自幼博览群书,对医书自然有所了解,看着这金疮药的止血效果,就知道此药并非凡品。
“好了。”
罗小虎打了个结,拍了拍那死士的肩膀。
那死士虚脱般地躺倒在草堆上,对着绣娘感激地抱了抱拳:
“多谢姑娘。”
“没……没什么。”
绣娘受惊般地站起身,急忙退回到火堆旁。
她的双手绞在衣角里,一双杏眼却是有意无意地,总是往罗小虎坐着的方向斜过去。
而罗小虎则坐回了庙门口,手里拿着长刀,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夜雨,只是那只方才与绣娘触碰过的右手,正悄悄地攥紧。
雨,下得更大了。
破庙内的篝火噼啪作响,照着各怀心思的几人。
而在荒村外的泥泞古道上,一队行踪诡秘的夜行马队,正顶着暴雨,朝着这处废弃的村落摸了过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