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大步走入偏殿。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脸色清癯,但一双眼眸却锐利如刀。
他一进来,石亨的嚣张气焰登时弱了三分。
于谦向着乾清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后坐下。
“于公,您怎么看?”
徐有贞试探着问道。
于谦看着那封奏疏,沉默了许久。
“秦烈有大功于社稷。黑山之战,他保了九边平安。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谦的语气略显萧索。
石亨眉头一皱:“于谦,你难道要答应他?那可是九边军权!”
“老夫,反对。”
于谦冷冷吐出四个字,神色变得坚定起来。
大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徐有贞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石亨则是大喜过望。
徐有贞立马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在殿内回荡:“朝廷立国百年,太祖皇帝立下规矩,文臣治国,武将统兵。以文制武,乃社稷安定之基。秦烈在宣府所作所为,私设学堂,清丈田亩,已是不合体制。如今更上疏要挟,欲总督九边!”
他站起身,沉声道:“今日朝廷若是允了他,明日他便可带兵入京,废立天子!此例一开,大明将永无宁日。武人绝不容许凌驾于国法之上!”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随即,徐有贞朝着于谦拱手道:“于公既然你也不同意,那还请你拿个章程?如今天子病重,边军逼宫,若是不给个名分,怕是难安人心。”
于谦沉默片刻,说道:“武人不可专权,给个兵部侍郎的虚衔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乾清宫走去。
他要去见朱祁钰,看看大明朝的天到底何时会塌。
三日后,宣府,总兵帅府。
外面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秦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一名暗影卫一身黑衣,浑身湿透,正跪在堂下,手里呈着一封自北京传回的密信。
顾清漪、沈文度此时也站在一旁。
她已经换上了宣府政务司的正式服饰,虽然依旧素雅,但眉宇间多了一股干练。
“侯爷,北京城的消息。”
暗影卫禀道,“天子病重,召大臣合议。石亨因一己之私,极力反对。徐有贞说,此例一开,大明将永无宁日。而于谦……于大人也明确反对。于大人的原话是,武人不可专权。”
暗影卫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秦烈,低头道:“徐有贞还说,绝不容许武人凌驾于国法之上。如今奏疏被卡在兵部,只批了一个‘晋兵部右侍郎’的虚衔,不掌实权。”
啪!
顾清漪手里的算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看向秦烈,眼中带着几分担忧:“侯爷,于大人在民间威望极高。他若是死守正统,咱们在道义上……怕是占不到便宜。”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暴雨声,连绵不绝。
秦烈看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水。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过了许久。
秦烈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刹那间,夹杂着暴雨的狂风吹乱了他的黑发,也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武人不可专权。”
秦烈低声重复了一遍于谦的话,露出复杂的神色。
似嘲讽,又似叹息。
“于公忠臣,不识变局。可惜、可惜。”
秦烈转过身,看着顾清漪和沈文度。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冷,那是一种看穿了历史迷雾的冷彻。
“于谦是个好人。他救了北京城,他心里装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是圣人的微大义。”
秦烈走到桌案前,一巴掌拍在九边地图上:“可他不知道,那个他死死守着的大明朝,早就成了一具长满蛆虫的尸体!江南的士绅在吸血、京城的勋贵在夺权、老百姓在吃树皮!他守着文人治国的规矩,却不知道这规矩连饭都给不了百姓吃!”
顾清漪看着他,心中莫名。
秦烈回过头看着沈文度,吩咐道:
“于谦想当大明的擎天柱,本侯成全他。朝廷不给名分,本侯自己拿。传令给大同郭登、宁夏、固原各总兵。告诉他们,朝廷不仅不发饷,还要削减边军的口粮。把这消息,让每一个边军士卒都知道。”
沈文度眼中精芒一闪:“侯爷的意思是……逼迫朝廷?”
秦烈冷笑一声:“朝廷觉得本侯是在要挟。那本侯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要挟。”
“那我这就去安排。”
沈文度拱手退出。
大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秦烈走到顾清漪身边,看着这个神色震撼的女夫子,放缓了语气:“顾姑娘,你觉得本侯是个恶人吗?”
顾清漪看着秦烈,又想起在废庙里看到常宁、柱子那些人。
她退后半步,敛容作揖,声音清脆: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于大人是君子,守的是义。可侯爷给的是宣府上下十万将士、百万流民的利。民女读圣贤书,以前觉得义大过天。如今在宣府走了遭,方知无利,则义不存。”
秦烈洒然一笑。
“好一个无利则义不存。”
他转过身,再度看向窗外的暴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