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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秦怡宁去后山药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灵湖对岸那排老槐树的树梢。她走得比前几天利索了一些,那根枯木拐杖已经换成了祖爷爷给她削的一根新木杖,更轻,握着也更顺手。铁背狼幼崽跟在她脚边,那只新来的小兽跟在铁背狼幼崽后面,像一串被穿起来的脚印,一步接一步地穿过村口那片被露水浸湿的草地。

小不点站在灵湖边目送她走远,等她翻过那道土坡,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小的深色轮廓,才转回身来,在湖边那块他常坐的石头上坐下。他没有立刻沉入修炼,而是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灵湖的水声、柳枝在微风中摇动的节奏,还有大荒远处传来的极低沉的兽吼,隔着很远的距离,像闷雷滚过云层的底部。他坐在那里,让自己的呼吸和那些声音慢慢同步,然后才将精神沉入三个洞天中。金树、银树、雾树的气息比昨天更沉了一些,像是经过一夜的休整,它们又向下扎根了更深一寸。他没有急着催动它们,只是安静地感知着那三棵树各自的变化,像是在清点一些他离开期间悄悄长出的细枝和嫩叶。

修炼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但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来人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然后他听到了小红鸟用喙碰了碰自己翅膀内侧羽毛的声音,那个声响他很熟悉,意味着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开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沿着灵湖边绕开了,像是绕了一道弧线,绕到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去了。他没有睁眼,继续沉在三个洞天里,让那些水流般的力量沿着经脉慢慢淌过。

中午的时候,秦怡宁从后山回来了。竹篮里放着几株新采的药材,根须还很完整,裹着湿润的褐色土粒。她把竹篮放在灶房门口,把鞋面上的土在门槛边磕掉,然后走进灶房,把锅里的水重新烧上。铁背狼幼崽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确认她坐下来了,才趴在她鞋面上,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那只新来的小兽有样学样,也贴过来,把脑袋往铁背狼幼崽的脖颈边一靠,两只小兽很快就在灶台边的地面上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毛团。那只新来的小兽已经比刚捡到时好多了,灰褐色的毛皮恢复了光泽,眼睛也亮了一些。

小不点从灵湖边回到院子里时,灶房里的粥已经煮好了。秦怡宁没有等他问就开口说:“我在后山碰到祖爷爷了,他指给我看几株长在石缝边的草药,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

小不点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那边路不太好走。”

“还行。有那根木杖,比之前稳当多了。”

“下次去我陪你。”

她看了他一眼:“你还要修炼。”

“修炼可以晚一点开始,也可以晚一点结束。”他说,“路不会跑,药也不会跑。”

秦怡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够得到碟子里的灵麦饼。后半天小不点没有去灵湖边,而是在院子里帮她把那些采回来的药材整理好,把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拍掉,用清水冲过一遍,然后摊在竹匾上,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晾着。她坐在旁边,一边把几株长得太长的根须剪整齐,一边看着他做那些事,偶尔开口提一句“那片叶子背面还有一点土”,他听了就会翻过来再冲一遍。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些动作配合得越来越流畅。

那只新来的小兽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竹匾旁边嗅了嗅那些药材,打了个喷嚏,后退两步,又摇摇晃晃地走回铁背狼幼崽身边趴下了。秦怡宁看着它那副笨拙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就敛去了,像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暮色渐深,那些药材已经晾好了大半,剩下的几株被收进灶房,挂在墙角的木钩上。小不点在院子里把竹匾端起来,在墙边摞好,又理了理那些晾干的药材,把它们归拢到墙角避风的位置,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灶台的桌上,那几样东西一一排开――家书、笔、骨簪、石头、刀、石盘、陶罐。秦怡宁也看着那排东西,伸出手,指尖在那支笔的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她看完那些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小不点怀里,让他贴身收着。

小红鸟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灶台边的一个空碗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那排东西。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又飞了出去。

晚饭后小不点坐在灵湖边,把三棵树的气息又过了一遍。那些微小的变化他在心里一一记下,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才起身往回走。他经过灶房窗外的时候,看见秦怡宁正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膝上摊着那卷家书,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着。她的手指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缓缓移动,像是在辨认一些已经模糊的笔画,然后又轻轻把家书卷起来,放回小不点放在桌上的包裹里,站起来,吹灭了灯。

小不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从窗外安静地走开了,回到自己的小石屋,在门内最后一丝微光里低头碰了碰怀里那几样东西的边角,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窗外的灵湖水声一整个晚上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把它抚平。他听着那声音,睡得很沉。他知道,有些时间,就是要这样一段一段地过,急不来,也赶不走。他得学会在等待中修完那些该修的功课,在安顿好一切之后,才能重新出发。

秦怡宁住下来的第十天,石村的生活已经开始有了一种安稳的步调。早晨天刚亮,小不点会从灵湖边修炼回来,推开门时,灶房里的火已经生好了。秦怡宁坐在灶台边,把灵麦饼放到锅沿上,让锅底的余温慢慢烘着它,等小不点洗过手过来坐下时,递一碗温热的兽奶过去,再把饼翻一翻,确认它已经热透了。这种流程,只用了五六天就形成了习惯,像是她已经在这座灶房里坐了很久,只是之前一直没人看见。

幼崽们也开始适应这种新的作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铁背狼幼崽会从秦怡宁脚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在门槛边等着。那只新来的小兽也跟着它,两只蹲成一排,脊背竖得笔直,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等着小不点从灵湖边回来。金色小猴子则蹲在灶台上,抱着自己的一条尾巴,看着窗外的光线变化,等小不点的脚步声出现在院子门口时,它会把尾巴松开,从灶台上跳下来,跑到门槛边,和那两只蹲成一排,整个早上都不分开。

小红鸟近来在灶房屋檐下待的时间比柳树上多了。她不常进灶房,但会蹲在屋檐下的横木上,半阖着眼睛,听着灶房里的动静。秦怡宁切菜的时候,她会睁开一只眼,看看她切的是哪一种菜,然后又把眼睛合上。有一次秦怡宁切完菜,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吃不吃灵果干”,小红鸟睁开两只眼,没有回应,但也没有飞走。秦怡宁没再问,只是把一小块灵果干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低头切菜。那块灵果干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上午,小红鸟没有碰它,但也没有把它拨下去。

石云峰每天傍晚会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把一天的事情重新理一遍。秦怡宁有时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两人一般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夕阳把灵湖的水面染成一层暖橘色。有一次她开口问了一句:“他小时候也这样坐吗?”石云峰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答道:“他小时候坐不住,坐一会儿就要去追鸟。现在坐得住了。”秦怡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但她在那里坐的时间比之前更久了,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只是慢慢用手拢到耳后,没有起身离开。

小不点的修炼也在慢慢恢复。金树已经长到了两丈六尺高,那些金黄色的叶片已经缀满了枝条,在洞天中展开后形成了一片密实的冠盖,像是一层金色厚实的树冠,遮住了整个洞天。银树也到了四尺高,那些叶片边缘的银光变得更加细密,像是被极薄的锋刃反复打磨过,摸上去的触感几乎要嵌进指尖里。雾树的变化最大,那棵银白色的树干已经长到了两尺高,树冠不再是雾气般散漫的一团,而是凝结成一种介于叶片和实体之间的轮廓,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坚韧得难以想象。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地适应他的身体节奏,像是三套旧的装备经过漫长的磨合后,终于重新找到了一种更贴合他身体运作规律的方式,一举一动都能更顺利地衔接上了。

三色宝术也在恢复。他在灵湖边打了几拳,那道三色交织的光芒重新在湖面上劈开了一道笔直的裂缝,裂缝的长度回到了他出发前的水平,深度也没有缩水。他知道,再过几天,等他完全适应了从那种灰白色的慢节奏回到这里的节奏之后,那道剑气还会继续延伸。

这天傍晚,石清风来找他。他站在灵湖边,看着小不点收拳,等他把气息调匀了才开口:“火国那边来人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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