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顾砚秋的人?他……他应该认识一个叫宋婉清的女同志。”
这句话是腊月二十八的中午说出来的。
说话的人站在程家湾村口的老榆树底下,身上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的确良衬衫,
外面套了一件藏青棉大衣,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黑皮鞋。
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就跟仙女下凡差不多――这种面料在城里都不是人人穿得起的。
这个女人三十来岁,方方正正的脸,
一双大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了,利利落落的。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灰色布包,包裹得方方正正,像是揣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村口几个妇女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嗑瓜子,听见这话,
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打量她。
“你找顾砚秋?”
“你是他啥人?”
“你从哪来的?”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我叫李慧兰。是宋婉清的工友。我从省城来的。”
宋婉清。
这个名字两天前刚在程家湾炸开了锅。
顾砚秋从外面领回来一个闺女,说是他跟一个叫宋婉清的女人生的――
整个程家湾没有不知道的。
妇女们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嘴快的立刻站起来。
“你等着啊――我去叫人!”
她连瓜子壳都没来得及拍,拖着鞋子就跑了。
李慧兰站在村口,环顾着这个小山村。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沟里,黄土夯的房子,歪歪扭扭的院墙,一条黄泥土路弯弯曲曲地从村口伸进去。远处的山是秃的,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剩几棵。
穷。
比她想象的还穷。
她来之前先去了赵氏那边。
她是在省城的纺织厂跟宋婉清认识的。两人一个车间,做了三年工友。宋婉清话不多,但写得一手好字,做事认真,从不跟人吵嘴。后来宋婉清怀了孕被辞退,两人联系就断了。
前不久,李慧兰从老乡那里辗转听说了宋婉清的消息――病死了。
紧接着又听到更惊人的消息――宋婉清的女儿被外婆卖去配阴婚。
李慧兰当时一口饭喷在了桌上。
她请了假,先赶到赵氏那边去。
赵氏的那张脸――她这辈子忘不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上一口一个“那丫头自己跑了,不知道死哪去了”,
脸上的心虚恨不得用墨写出来。
李慧兰问她:“那二百块钱呢?”
赵氏的脸刷地变了色。
“什么二百块?谁跟你说的?胡说八道!”
旁边的刘翠花――宋婉清的二嫂――缩在门框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李慧兰没能从赵氏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她从隔壁邻居那里打听到了――那孩子可能往青河县方向去了,要找她爹。
她又辗转问到了程家湾。
一路换了三趟车,走了六十多里山路。
脚上的皮鞋磨破了一个洞。
――
顾砚秋在打谷场上干活,被人叫回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灰。
他看见李慧兰的第一反应是――发愣。
“你……”
“你就是顾砚秋?”李慧兰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又红了,“婉清说你在乡下――我以为是个体面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顾砚秋那身打满补丁的棉袄,扫过他那双满是血泡和裂口的手,扫过他瘦削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这就是婉清等了五年的男人。
这就是一个年轻女人拖着孩子、拖着病体、独自熬了五年,到死都没等来的男人。
李慧兰咬了咬牙,把嘴里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孩子呢?”
“在屋里。”
“带我去看。”
――
念念正在院子里喂鸡。
王桂芳的鸡――六只老母鸡,念念蹲在鸡圈边上,把碎苞谷粒一把一把地撒进去,动作麻利得很。
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
先看到了顾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