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兰在程家湾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把顾家的情况看了个通透――
从早到晚,她那双从纺织厂的流水线上练出来的眼睛,像把尺子一样把顾家上上下下量了一遍。
老太太王桂芳――偏心偏到了骨头缝里。灶房里煮的白面疙瘩汤是给顾砚春一家的,
顾砚秋那边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甚至那苞谷糊糊都不是家里主动给的,是顾砚秋自己用工分换的口粮。
大儿子顾砚春――
霸占着家里三间正房中的两间,偏房一间归了老两口,最西头那间漏风的柴房才是顾砚秋的全部地盘。田地分工也不对劲――
家里那三亩好田全记在顾砚春和顾德厚名下,顾砚秋只分到了半亩山坡上的薄田,种什么死什么。
孙秀芬――精明得连苍蝇飞过来都要掂量一下公母。每天早上灶房的烟一冒,她就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谁多舀了一勺粥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个家――对顾砚秋父女来说,比外面的天还冷。
第二天晚上,念念在灶台前面洗碗。
六只碗――是王桂芳一家、顾砚春一家吃完了让她洗的。顾砚秋去大队仓库还没回来,打谷场那边在清点年前的物资,干到天黑才收工。
念念把碗一只一只地刷干净,码在灶台上。
水是井里打的,冰凉刺骨。
她的手泡在水里,指头肿成了萝卜条,冻疮裂开了口子,渗出一丝丝粉红色的血水。
但她没有吱声。
李慧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身影蹲在水盆前面,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
顾砚秋刚进院门,肩上扛着一捆柴,棉袄上全是碎木屑和灰。
李慧兰拦住了他。
“砚秋,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站在院墙根底下。
北风刮得旗杆上的红布“噼里啪啦”地响。
李慧兰开门见山――
“念念跟你在这里,受苦。”
顾砚秋没说话。
“你自己看看――你那间屋子,墙裂了缝,门关不严,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每天扫院子、喂鸡、洗碗,冻得手都烂了――”
“我知道。”
顾砚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在省城有个同事,姓陈,夫妻俩结婚十年了没有孩子。
人好,条件也好――在百货商店当柜台组长,一个月四十二块钱的工资。她看了念念的事,说愿意收养――”
“不行。”
顾砚秋连犹豫都没有。
“你听我说完――”
“不行。”
李慧兰深吸了一口气:“你拿什么养?你自己一天六个工分,折下来够几斤粮食?
孩子正在长身体――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她是我闺女。”
顾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不是冲李慧兰吼,是冲自己吼。
“她妈把她托付给我了。死之前――最后一口气――把她托付给我了。”
他的眼睛红了,嗓子里像卡了一块铁。
“她走了一百多里路来找我。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
“我要是把她送人――我不配活着。”
院墙根底下安静了。
北风呜呜地刮。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巨大的墙。
李慧兰看着顾砚秋的脸。
那张脸被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胡茬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扎着――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两天前,她第一次看到顾砚秋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灰的。
像两滩死水。
现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火。
很小的火。
但在烧。
李慧兰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很多话――说你醒醒吧、说你凭什么、说你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但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想起了宋婉清。
宋婉清在信的背面写着――“他是个好人,只是被家里伤透了心才变成那样。”
她信了她的丈夫。
到死都信。
就像念念信她的爸爸一样。
李慧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从棉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五十块钱。”
她把信封塞进了顾砚秋的手里。
“给念念买身新棉袄。买双棉鞋。别让她的脚再冻了。”
顾砚秋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颤了一下。
“李姐――”
“别叫我李姐。”李慧兰板着脸,但眼眶发红,“我跟婉清一个车间干了三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她的孩子――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顿了顿。
“但砚秋――你给我记住――这孩子要是再受了什么罪,我李慧兰不会饶你。”
说完这话,她转身走了。
走进灶房,蹲在洗碗的念念旁边。
“念念。”
念念抬起头,两只手湿漉漉的,裂了口子的指头在滴水。
“李阿姨明天要走了。”
念念的眼睛暗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李慧兰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念念点了点头。
“李阿姨路上小心。”
这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叮嘱――李慧兰的鼻子一酸。
“你也是。”
李慧兰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