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出户。”
王桂芳把这四个字摔在桌面上的时候,语气冷得像一碗凉透了的剩饭。
“要分可以――房子是我跟你爹盖的,地是公家分给这个‘户’的,粮食是全家人的汗珠子换的。你顾砚秋一个人带着个丫头片子,说走就走?行。走。门一关,别回头。”
她一只手拍在膝盖上,‘啪’的一声。
“一粒米都别想带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铁柱的笔停在红纸上面,没落。
他的眉头拧着――这种分法,他见过。
恶婆婆逼走儿子的戏码,程家湾十年里上演过三出。
每一出都是一样的――“净身出户”四个字,把人逼到绝路上。
顾砚春站在旁边,双手插兜,不说话――但不反对,就是支持。
孙秀芬低着头,目光从眼缝里往外瞟――嘴角悄悄动了动。
他们等着顾砚秋争。
等他急。
等他求。
只要他一开口求――主动权就回到了王桂芳手里。
顾砚秋没有求。
他坐在凳子上,两只磨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
沉默着。
但另一个声音――从他身旁响了起来。
“奶奶,我不懂分家的规矩。”
念念从凳子上滑下来,站在了方桌前面。
四岁半的小丫头。
脑袋刚刚够到桌沿。
脸上的冻伤紫红未褪。
棉袄袖口磨出了洞。
但那双眼睛――在窗户透进来的日光里,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口。
全屋的人都看向了她。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
口齿清楚。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爸爸从小在家干活。挑水、劈柴、下地、喂猪,什么都干。王大娘说的――我爸爸十二岁就能挑一百斤的担子走五里路。”
她停了一下。
“大伯上完小学就不怎么干了――当了民兵队长,整天在外面开会。地里的活,大半是我爸爸和爷爷干的。”
顾砚春的脸色变了。
“这――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懂。”念念接过话头。“但我会算。”
她看着程铁柱。
“程叔叔,如果按'贡献分'――谁干的活多谁多分――大伯应该少分,我爸爸应该多分。”
程铁柱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
“如果按'均分'――爷爷三个儿子,一人三分之一――我爸爸该拿三分之一的房子、三分之一的地、三分之一的粮食。”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比了一下――三根手指头竖起来。
“不管哪种算法――”
她转过头,看着王桂芳。
“'净身出户',都说不过去。”
――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程大爷和张三叔对视了一眼――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头子,在农村的分家会议上见过各种场面。
但一个四岁半的丫头――站在大队部的方桌前面,把分家的道理掰得比大人还清楚――
这个。
没见过。
程铁柱放下笔。
他看着念念――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王桂芳。
“嫂子。孩子的话――您听见了?”
王桂芳的嘴张着。
合不上。
她被怼了――被一个四岁半的丫头片子怼了――而且怼得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个错字。
“你、你――”她指着念念,手指哆嗦,“一个小娃娃,谁教你这些的?你爹教你的?!”
“没人教我。”念念的声音平平的。“我自己想的。”
“胡说――”
“妈!”
顾砚春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急。
不是替王桂芳帮腔――是在拦她。
他看出来了。
再吵下去――吃亏的是他们这边。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说出的道理让全村有威望的老人都无话可说。
如果王桂芳继续纠缠――只会显得更难看。
“铁柱叔。”顾砚春换了一种语气,平了很多。“分家的事,我们不是不同意。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老二现在还在培训班,分出去了,这个家就少一份劳力。自留地、房子、粮食――都是有限的。折中一下――咱们能让的,也让。”
这话说得漂亮。
退了一步――但退的是嘴皮子,不是利益。
程铁柱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也知道――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分家从来不可能绝对公平。
能从“净身出户”往上争一争,已经要靠命。
他开始逐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