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啊――嫂子来看看你!”
孙秀芬这辈子的脸没有变得这么快过。
要搁在三天前――她恨不得念念父女俩出门被风刮走。
今天――她端着一副热乎乎的笑脸,一脚跨进了破屋的院门。
念念正蹲在灶台前面刷碗。
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回头。
“念念啊――”孙秀芬弯下腰,声音拉得又甜又长,“你爸爸呢?”
“不在。”
“去哪了?”
“培训班。”
顾砚秋今天一早就回白杨公社了――
培训班休息结束,得回去上课。
孙秀芬的嘴角抽了一下。
扑了个空。
但她没走。
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矮凳上不存在的灰。
“嫂子跟你说个事。”
她的目光扫了一下灶台――空的。
又扫了一下角落里的麻袋――也是空的。
“嫂子听说你爸爸去山上采了好东西――木耳、蘑菇什么的。卖了不少钱?”
念念放下碗。
擦了擦手。
站起来――个头只到孙秀芬的腰。
抬起头,看着大伯母的眼睛。
“大伯母,你有事直说。”
孙秀芬被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这种口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上了另一套词儿。
“也没啥大事――你看一家人嘛,虽然分了家,但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爸一个人在外面忙,你一个小丫头在家也照顾不过来。嫂子寻思着――你要是再上山采东西,让你大伯和明远跟着去呗?帮帮忙,也好有个照应。”
明远――大伯家的大儿子。
今年七岁。
比念念大两岁半。
平时跟在孙秀芬身后――孙秀芬说什么他听什么。
念念看着孙秀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笑着。
但笑得不对。
笑意只到了嘴角――没到眼底。
眼底的东西――是算计。
念念看得清清楚楚。
“大伯母,谢谢你关心。”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怒气,也没有讽刺。
“山上的东西是大家的――谁都可以去采。用不着跟我去。”
孙秀芬的笑僵了。
这话的意思是――你想采你自己去。别想跟着我占便宜。
四岁半的孩子。
说话滴水不漏。
孙秀芬坐了一会儿,发现从念念嘴里挖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哪片山坡、什么位置、采了多少――一个字都没漏。
她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嫂子先回了啊。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笑了。
是那种被拒绝之后、挤压出来的怨气――从嘴角往下撇。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孙秀芬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后面。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孙秀芬碰了钉子――但她后面还有人。
顾砚春。
王桂芳。
这两个人――不会白跑一趟的。
――果然。
第二天上午。
念念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用竹竿撑着,搭在矮墙上。
远远地听见了上坡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
她爬到矮墙边,踮着脚往外看。
顾明远带着三个小孩――村东头的狗蛋、来福,还有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正往后山的缓坡上爬。
顾明远手里提着一个竹筐。
其他几个小孩手里拿着棍子。
叽叽喳喳的――
“明远哥说山上有木耳――可值钱了――”
“一毛多一斤呢――”
“快走快走――”
念念的手搭在矮墙上。
她没有动。
看着那几个身影消失在了坡上的杂树林里。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冷冷的弧度。
随他们去。
――下午。
顾明远带着人下来了。
竹筐里装了半筐――黑乎乎的、灰白的,混在一起。
念念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
心里数了数――
黑的是木耳。
灰白的是蘑菇。
还有几朵――白色的、伞面圆圆的、柄细长的,裹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像穿了小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