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
春天来了。省城东郊的厂区,路两边的白杨树抽了新芽。
砚秋农机的新厂房比一年前又扩了一倍。七百平方米。两条生产线。三十六个工人。
门口立了一块木头招牌。白底蓝字:“砚秋农机制造有限公司。”
“有限公司”四个字。是今年一月份才加上去的。
去年底国务院出台了新的民营企业政策。马所长拿着文件找到顾砚秋,说可以正式注册公司了。
顾砚秋用了半天时间办完了所有手续。
从“个体户”变成了“公司”。一纸之隔。但分量不一样了。
三月十五号。上午。
厂房里机器声隆隆。
顾砚秋在车间巡查。他穿着工作夹克,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走到每台设备前都停下来看一眼,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张栓子跟在他后面。
张栓子是去年从程家湾来的那个手最稳的年轻人。一年下来,已经是车间的组长了。
“顾――顾总。”张栓子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别叫顾总。叫老顾。”
“顾……老顾。上个月的出货统计出来了。”张栓子递过来一份手写的报表。
顾砚秋接过来扫了一眼。
脱粒机:一百八十台。
碾米机:九十台。
新研发的小型粉碎机(试产):十二台。
合计出货金额:四千七百元。
顾砚秋把报表还给张栓子。
“碾米机那批发往南边的,退货率多少?”
“百分之一点五。主要是传动轴的间隙问题。”
“查一下是哪批轴承。如果是供应商的问题,换人。”
“好。”
张栓子拿着报表走了。
顾砚秋继续往车间深处走。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桌上铺着一张图纸。
这是他最近三个月一直在改的东西――一款适用于南方水田的微型旋耕机。
南方省份的订单从去年年底开始多了起来。但南方的农田条件和北方完全不同――田块小、泥脚深、转弯半径要求高。
北方的大型农机到了南方根本进不了田。
顾砚秋在研究所干了那么多年,技术基础在。但这款旋耕机的核心难点不在技术――在成本。
南方的农户比北方还穷。买不起贵的。
他需要把成本压到极限。
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各种尺寸数据和材料参数。有些数字被划掉了,重新写,又划掉,再重新写。
顾砚秋拿起铅笔。在传动系统的结构图上又改了一个位置。
把两级齿轮减速改成了一级加皮带传动的混合结构。
少了四个零件。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
但可靠性呢?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个礼拜了。
――
中午。
宋婉清来厂里送饭。
她现在不在厂房里干活了。“婉清布艺”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立运营体系――红星路的店铺是门面,后面的加工间有十二个女工。产品从布偶扩展到了手工布包、绣花枕套和儿童棉衣。
月营业额稳定在三千块以上。
宋婉清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和一个保温瓶,推开了顾砚秋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钉着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着砚秋农机的销售网点。
图钉从最初的三个省,已经扩展到了七个省。
宋婉清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红烧肉,炒青菜,米饭。
“吃饭。”
顾砚秋放下图纸。搓了搓手,拿起筷子。
“厂子的账今天要不要对一下?”宋婉清坐在旁边。她现在帮顾砚秋管公司的财务――也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
“晚上再对。”顾砚秋扒了一口饭。“上个季度的总数你不是算过了?”
“算过了。”宋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全年营业额:四万七千三百块。今年一月到三月:一万四千二百块。按这个速度――”她抬头看着顾砚秋,“今年能过五万。”
五万。
一九八七年。一个从程家湾的铁棚子里起步的民营企业。年营业额五万块。
在八十年代末,这已经是县级规模的工厂水平了。
顾砚秋嚼着红烧肉。没有特别激动的反应。
“五万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