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写得很详实。从程家湾那个躺在炕上等天亮的顾家老三写起,写到他去省城打拼,写到他自学机械原理,写到他顶着压力拿下全省农机改造项目。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
顾砚秋站在轰鸣的车间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
他老了。两鬓有了白发。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切开钢铁。那是被岁月和责任淬炼出来的光。
文章的最后一段,记者写道:
“当被问及是什么支撑他完成这半生跨越时,这位沉默寡的厂长指了指车间黑板上的一张复杂的数学参数表。‘我女儿写的。’他笑了一下,眼里满是骄傲,‘她现在在美国最高学府攻读数学。她用笔改变世界,我用齿轮。’顾砚秋的女儿,正是目前在国际青年数学界崭露头角的顾念念。”
念念的手指在报纸上摩挲了一下。停在顾砚秋的照片上。
“hey,nian.”sarah凑了过来。看到了那张黑白照片。“thisyourdad?”(这是你爸爸?)
“yes.”
sarah指了指报纸上密密麻麻的中文方块字。“这是报纸?他是个大人物?”
念念看着照片。脑海里闪过大雪天里,顾砚秋背着发烧的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的画面。闪过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锉刀一下一下打磨齿轮的背影。
“他曾经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农民。”念念用英文轻声说。
sarah愣了一下。
“但他后来教了我一件事。”念念转过头,看着sarah,“不要低头。只要你肯往前走,泥地里也能长出钢铁。”
她指着照片上的顾砚秋。
“heisthebestmaniknow.”(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sarah看着照片上那个消瘦但目光坚定的中年男人。虽然看不懂中文,但那种穿透纸面的力量感是相通的。
加州女孩收起了平时的嘻嘻哈哈。认真地点了点头。
“icantell.helookstough.”(看得出来。他看起来很硬气。)
念念把剪报小心翼翼地展开。用四枚图钉,把它钉在了书桌前的软木板上。
左边,是宋婉清做的小女孩布偶。
中间,是顾砚秋的剪报。
右边,是从不离身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两个黄铜齿轮。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边厚重的《代数几何》。
地球的另一端,父亲在车间里轰鸣。
地球的这一端,她也不能停。
这个月,她要在系里的研讨会上做第一次公开报告。她要把所有看轻她的目光,全部踩在脚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