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东西都收好了?”
晚上七点,念念推开家里客厅的门。
顾砚秋坐在沙发边上,脚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旧皮包。皮包的皮面磨得发亮,拉链头换过两次,用细铁丝缠着。宋婉清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
“收了。”顾砚秋拍了拍皮包,“就几件换洗衣服,用不着这么大包。”
“里头还有你那个旧搪瓷缸。”宋婉清把布包袱塞进皮包侧袋,“路上喝水用。”
念念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爸那个旧皮包。
这个皮包她认识。从她记事起就见顾砚秋拎着它上班、开会、出差。皮包内侧有个夹层,里头放着工厂的账本和顾砚秋的私人物件――一张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本工作日记,还有那封被磨得起毛边的mit博士论文录用通知。
“妈,火车票买了吗?”
“买了。”宋婉清从兜里摸出两张硬纸片,“明早六点半的。绿皮车,到海边要坐十四个小时。”
“硬座?”
“卧铺没抢到。”宋婉清笑了笑,“没关系,我跟你爸挤一挤就到了。”
顾砚秋没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皮包拉链上来回摩挲。
“爸。”念念开口。
“嗯。”
“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顾砚秋抬头看了她一眼。母女两个的目光对了一下。
“你说。”顾砚秋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姿势有点僵。
念念没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展开,递过去。
顾砚秋接过来。白纸上只有三行字,是念念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
一、不问产量
二、不查电话
三、不半夜回厂
顾砚秋看了那三行字足足十秒钟。他的眉毛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
“念念,”他开口,“你这是――”
“这是清单。”念念说,“你去海边的清单。”
“我去看海,不是去出差。”
“我知道。”念念说,“但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认厂子。我怕你到了海边,脑子还转着车间的排产表。”
顾砚秋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
“爸。”念念打断他,“你退任第一天,会议室里你说'所有字张师傅签'。你嘴上说退,眼睛没退。你下午在办公室接了三个电话,全是车间打来请示你的。”
顾砚秋不说话了。
“这趟出去,你是我妈的丈夫,不是砚秋农机的厂长。”念念说,“你要是到了海边还惦记产量,你就对不起那两张火车票钱。”
宋婉清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她没插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顾砚秋把那张白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他没往兜里塞,而是把皮包拉开――那个旧皮包的夹层被打开,里头是那张起毛边的mit录用通知和一本工作日记。
他把那张折好的白纸塞进夹层里,跟mit录用通知并排。
“我答应你。”他说。
“真答应?”
“真答应。”顾砚秋把皮包拉链拉上,“产量的事不查,电话的事不问,半夜回厂――”
他顿了一下。
“半夜回厂的事,得看情况。”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