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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纪录片

张家栋见过曹县长后的两三天以后,他们县罐头厂和合作社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忙碌与兴奋中。

最初的混乱已逐渐变得井然有序,张家栋和蒋厂长初步理顺了生产和订单的优先级,虽然压力依然巨大,但至少有了章法。

这天上午,青岛电视台的采访车队果然如期而至,规模比预想的还要正式一些。不仅来了新闻主播和摄像,还跟来了一位分管专题节目的副台长,足见重视程度。

采访并没有直接在办公室进行,而是在郑导的建议和协调下,首先选择了最能体现“太阳”牌生命力的地方――罐头厂的熬制车间。

巨大的铜锅里酱汁翻滚,热气腾腾,辛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神情专注而自豪。

摄像机镜头敏锐地捕捉着这一切:老师傅精准掌控火候的沉稳,年轻工人熟练操作的敏捷,以及那源源不断流淌出的、象征着胜利与希望的红色辣酱。

可别小看了这看似普通的电视采访,在1983年的中国,电视机尚未完全普及,但已然成为最具影响力的传媒工具。

而电视台精心制作的专题纪录片,其分量和影响力,远非今日海量信息碎片化时代所能比拟的。

那是一个精神生活相对匮乏、人们对官方媒体抱有高度信任和期待的年代。

一部精心制作的纪录片,往往能成为举国关注、街头巷议的文化事件。

它们不像新闻简报那样简短,也不像故事片那样虚构,它们以真实的镜头,记录和解读着正在发生的时代变迁,深深地影响着国人的认知和情感。

就在“太阳”牌辣酱在车间里沸腾翻滚的几乎同时,1983年一部叫《话说长江》的片子正用它磅礴的气势和深情的解说,把整个民族对母亲河的眷恋与自豪,轰轰烈烈地泼洒进千家万户的心田。

多少人守着收音机般的准时,就为听那“你从雪山走来……”的旋律,看那从未如此清晰展现过的壮丽山河。

它让地理课本活了过来,更让一种叫“爱国”的情绪,变得具体而滚烫。

再往前稍稍回首,一部看似安静得多的《雕塑家刘焕章》,却用最朴素的镜头,悄悄叩开了无数人的心扉。

它不讲大道理,只是跟着一位默默无闻的艺术家,看他如何与石头较劲,如何在狭小的院落里雕刻时光。

那片子里叮当作响的凿刻声,仿佛不是在雕琢石料,而是在刻画每一个不甘平庸、努力发光的灵魂。

它让普通人看到了坚持的力量,也让纪录片有了贴近肌肤的体温。

还有1980年的《丝绸之路》,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外合拍纪录片的第一部作品。

以其神秘的题材、壮观的景象和跨文化的视角,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

它让中国观众以全新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古老文明,也让世界通过电视屏幕更加了解中国。

青岛电视台的这支拍摄队伍,自然无法与央视的恢弘气度或合拍片的国际视野相比。

他们的设备或许更笨重,经费或许更捉襟见肘,人员的名号在业内也未必响亮。

但是,他们有一样东西却无比充沛――那就是被这个跌宕起伏的真实故事所点燃的创作热情,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边,站着一位来自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大导演――郑导。

他的存在,仿佛给这支地方台的队伍带来了一根“定海神针”。

郑导没有喧宾夺主,但他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最能打动人的细节。

他时不时地会指着熬酱老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泰山的手,对摄像低声道:“给个特写,这双手,就是‘功夫’和‘匠心’!”也会经常会提醒主持人:“别光问赢了官司高不高兴,问问他们那几天睡不着觉的时候,怕不怕?”

在郑导的点拨下,电视台的拍摄变得格外细致。他们会为了一个展现车间全景的最佳机位,费力地架设沉重的机器;会为了捕捉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太阳”牌商标上的镜头,提前几个小时在厂门口等候;会不厌其烦地让蒋厂长重复那段慷慨激昂的回忆,只为抓住他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他们的镜头里,或许没有《丝绸之路》茫茫大漠的绝世苍凉,却有着车间里辣椒投入热油时迸发出的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或许没有《话说长江》俯瞰山河的上帝视角,却有着工人们捧着胜利报纸时,那一张张汗渍未干、却笑容璀璨的最真实的脸庞。

采访的重头戏,自然落在了蒋厂长和张家栋身上。

摄像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架好,灯光打亮,蒋厂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心有些冒汗,崭新的中山装领子ye似乎有点勒脖子。

“蒋厂长,您好。我们都知道,前段时间,‘太阳’牌面临了一场非常大的挑战。您当时刚刚接到那个美国传票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记者提问时候,语气非常温和。

蒋厂长在接受提问的手,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眼神一开始有点不知道看哪里,最后看向了记者,语气也带着点后怕:“哎呀……说实话吗?第一个念头?懵了!真的,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就跟那锅炉似的,嗡嗡响!心想,完了完了,天塌了!咱一个县里的小厂子,咋就惹上美国的大官司了?还是法院传票,带鹰徽的……那晚上,我一宿没合眼,烟抽了得有大半盒。”

记者紧跟着又继续问道:“那后来是怎么下定决心,一定要打这场官司,而不是妥协或者退缩呢?”

“退缩?那不能够啊!咱又没做亏心事!咱的牌子是咱自己个儿想的,咱的酱是咱一滴汗一滴汗熬出来的,凭啥他说侵权就侵权?”

蒋厂长越说越激动,回想到当时的气愤,甚至还攥起了拳头。

“再说了!”他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点倔强,“当时厂里大伙儿都不答应!老师傅们说了,‘厂长,咱不能怂!怂了对不起咱这身工作服!’我一想,对啊,我要是退了,我对得起谁?我对不起车间里熬夜的工人,对不起信任咱的老百姓,更对不起‘太阳’这块牌子!咱穷是穷,但不能没志气!”

“那过程一定很艰难吧?听说您和工人们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蒋厂长闻,眼圈都有点发红了,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继续说道:“难!咋不难?压力大啊!就怕万一……万一输了,厂子咋办?这百十号工人和他们的家口咋办?那几天,看着工人们拼了命地干活,口号喊得震天响,我这心里……”

说到这里,他连声音哽咽了一下,朝着镜头的方向摆摆手。

“又暖和,又跟刀绞似的。就怕辜负了大家……还好,还好咱挺过来了!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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