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长这一嗓子，一下子就打破了室内的凝重，让屋里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主任依旧保持着沉稳，微微颔首致意。张家栋则从容地跟着陈主任步入了会议室。

曹县长站起身，热情地招手示意他们到前面来，然后就转向两位省里专家，语气爽朗地介绍道：“李工，孙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县玻璃瓶厂的陈大刚主任，厂里的生产、技术一把抓，老行家了！而这位，”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是咱们县夏朵服装厂的厂长，张家栋同志。别看他年轻，脑子活，胆子正！他们那个合作社……啊不，现在已经是正规厂子了，搞得好，名气可不小！”

两位专家，李工年纪稍长，面容严肃，孙工则年轻些，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们闻，都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个服装厂的厂长，为什么会掺和重点玻璃厂项目？听起来就有点不着调。

曹县长像是没看见专家的神色，继续笑着补充了几句，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夸耀：“家栋他们不光服装搞得好，搞宣传策划也是一把好手！去年春晚那个火遍全国的《吃面条》小品，里面那些演员穿的时髦羽绒服，还有巧妙的产品展示，就是家栋他们团队一手策划推动的！这思路，这胆识，一般人可没有！”

“《吃面条》？”那位年轻些的孙工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严肃的脸上立马露出一丝讶异。

显然，即便他们是技术干部，对那个红透半边天的小品也是知道的。李工的目光也闪动了一下，再次看向张家栋时，审视中多了几分探究的兴趣――能把产品巧妙地嵌进那种全民关注的节目里，这年轻人的市场营销和公关手腕，恐怕不简单。

曹县长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开始给张家栋和陈主任介绍起了这里两位专家的身份：“家栋，老陈，这两位是省轻工厅特意派下来指导咱们项目落地的专家，李工和孙工。李工是窑炉设计和玻璃熔炼工艺方面的权威，孙工精通平板玻璃成型和后期加工。他们这次来，是要实打实地帮咱们把关，确保扩建方案在技术上站得住脚，投产后能稳定出合格产品！所以啊，问得细，抠得严，你们可得有心理准备！”

曹县长这番话，说得别有用心，尤其是最后两句，眼神特意在张家栋脸上多停留了许久。

张家栋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两位不是之前协作组里那些偏向研发、鼓励探索的技术专家，他们是来“督战”的，是来看你底牌硬不硬、方案实不实的！

这些专家都有多年的大型项目落地的经验，可糊弄不得，必须拿出真东西来！

张家栋心领神会，脸上神色也更加郑重了。他上前一步，先向两位专家微微欠身：“李工，孙工，辛苦了。我是张家栋。”然后转向陈主任，“这位是我们玻璃瓶厂的陈主任，生产和技术上的具体问题，陈主任最清楚。”

陈主任也沉稳地点头：“李工，孙工，欢迎来指导工作。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李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开口直奔主题，声音有些干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张厂长，陈主任，时间有限，咱们客套话也不必多说。我们仔细研究了你们前期提交的技术探索报告，有些想法，但也有些疑虑。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们基于原有罐头瓶生产线改造，嫁接汽车玻璃生产技术的方案，在规模化生产的稳定性、良品率控制，以及关键设备，比如压延机、钢化炉的选型和工艺参数上，缺乏足够的中试数据和成熟的行业对标。报告里乐观的估计居多，但实际生产中，一个参数不稳，就可能造成整批料报废，损失巨大。省里对这个项目期望很高，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的问题尖锐直接，直指要害。会议室里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立马紧绷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落在了张家栋和陈主任身上。

张家栋知道，对自己的考验终于来了。他吸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了陈主任，这是对同伴的尊重，也是表明这是他们共同面对的问题。

陈主任会意，向前挪了半步，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沓文件，手指点向其中一页数据详实的表格，声音平稳而清晰：“李工，您提出的稳定性问题，正是我们过去半年多攻关的重点。您看这里，这是我们利用厂里三号窑炉改造的试验线，连续进行的一百二十批次小规模投料生产数据。我们记录了每一批次的原料配比、熔炼温度曲线、出料粘度，以及对应半成品的初步检测结果……”

陈主任的声音平稳有力，手指在数据表格上逐行划过，将那一百二十批次试验中关键的温度波动、粘度控制区间与半成品合格率的对应关系，讲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还提到了几次故意设置的“失败”实验，以验证某些参数的临界点。

张家栋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两位省里专家的反应。

他看到李工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眼神专注地追随着陈主任的手指，不时微微点头，或用笔在带来的图纸边缘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孙工更是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边听边记，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投入。

张家栋在心里判断，至少在技术细节上，陈主任已经初步能说服两个专家了。

现在需要展示的是项目的底盘――县里强大的综合支撑能力，这才是让省里放心把项目落下来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