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把那根摔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
“哪个桶能把毛洗干净,咱就用哪个桶的药。管它叫什么名,好用就行。”
铁蛋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看着那几桶水,看着那几瓶药,看着赵二狗脸上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二狗哥,那……那消毒咋办?那个姓吴的说,得消毒,得杀菌除味……”
赵二狗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在煤油灯下显得有点怪:
“铁蛋,你是不是傻?”
铁蛋听完一愣。
赵二狗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
“东西做出来,长得差不多就行了。谁管你消不消毒?那些厂里的规矩,是给厂里人定的。咱自己干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拍了拍铁蛋的肩膀:
“等咱们把这些毛都洗白了,晾干了,往那儿一放,看着是毛就行。谁还能拿鼻子凑上去闻?闻出味儿来又咋的,鸭毛本来就有味儿!”
孙癞子也在一旁帮腔,笑得贼兮兮的:“就是就是!铁蛋你想太多了,咱是小本生意,不用那么讲究!”
铁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瓶药,看着那几桶锈迹斑斑的铁皮桶,看着那三袋堆在墙角的脏毛。
煤油灯的黄光照着这一切,照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赵二狗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招呼孙癞子:
“还愣着干啥?打水去!”
孙癞子应了一声,拎起两个桶,屁颠屁颠往外跑。
外头传来辘轳摇动的吱嘎声,井绳一圈一圈放下去,又一圈一圈绞上来。水桶碰撞井壁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孙癞子跑了两趟,三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都打满了水,并排摆在仓库当中。水面晃荡着,映出头顶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
赵二狗撸起袖子,蹲下来,把那几瓶药一字排开。
他拿起第一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怪味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直皱眉头。
“他x的,这味儿……”他骂了一句,二话不说,把瓶子往第一个桶里一倒。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进水里,泛起一小片浑浊,很快又沉下去。
他拿起第二瓶,这回是液体,拧开盖子,一股更冲的味道扑出来。他别过脸去,把瓶子往第二个桶里一倾,透明的液体倒进水里,泛起细细的泡沫。
第三瓶,第四瓶――有的倒粉末,有的倒液体,有的倒一半,有的全倒进去。每倒一瓶,孙癞子就在旁边搓着手,眼睛发亮:
“二狗哥,这瓶管用不?这瓶呢?”
赵二狗懒得理他,倒完最后一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只桶,三桶水,三桶颜色各不相同的药水。第一桶浑浊发白,第二桶清亮却泛着细密的泡沫,第三桶微微发黄,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赵二狗走到那三袋毛跟前,弯腰解开一袋的扎口。
那股又冲又臭的浊气又扑出来,这回他没躲,直接把手伸进去,一把抓出一大团脏兮兮的毛。
那团毛黏糊糊的,沾着黑褐色的血痂,裹着碎稻壳和干鸭粪,还有几根硬邦邦的毛杆戳出来,扎得他手心发疼。
他把那团毛拎到第一个桶边,往水里一扔。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桶沿上。
那团毛在水面上漂了漂,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浮起来,就那么在中间悬着。
孙癞子赶紧凑过去看,眼睛瞪得溜圆。
赵二狗又抓了一把,扔进第二个桶。
……
三只桶,三团毛,三桶药水。
三个人蹲下来,围着那三只桶,眼巴巴地盯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外头的夜风吹过,把破门板吹得吱呀响。
孙癞子先忍不住了,凑到第一个桶跟前,拿根树枝捅了捅那团毛。毛团在水里翻了半个身,带起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出来。
“二狗哥,这……这得等多久啊?”
赵二狗没理他,盯着那三只桶,眼睛一眨不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间他眼前一亮:
“你们看!这不就成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