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你娘走得早,我管不了你。可你也不能……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啊!”
他指着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声音越来越高:
“这些孩子也不懂事,你还要把他们往沟里带!你让他们跟着你干啥?学你偷?学你骗?学你坑人?”
二牛几个人被说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二狗的脸涨红了,那股压在心里的邪火一下子蹿上来:
“舅!你凭啥这么说我?我偷谁了?我骗谁了?那些毛是我从您那儿拿的,可我把钱给您了!一分没少!乡亲们的钱我也给了!张家村那边收了我的废毛,那是他们自己没查出来,跟我有啥关系?”
陈德厚愣住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二狗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自己。
二狗往前一步,越说越来劲:
“再说了,张家村能干,凭啥咱不能干?他们开厂收毛,咱就不能收?他们洗毛选绒,咱就不能洗?他们赚大钱,咱就只能喝汤?天底下没这个理!”
那几个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又开始亮起来。
“就是!”二牛忍不住帮腔,“老舅,二狗哥说得对,凭啥他们能赚钱咱不能?”
“你们懂个屁!”陈德厚气得直抖,竹竿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人家那是正规厂子,有县里批文,有技术有设备,有人教有人带!你们这算什么?几口破缸,几瓶偷来的药水,就敢说自己开作坊?”
二狗冷笑一声:“正规厂子咋了?正规厂子不也是从小干起来的?张家栋不也是从养鸭子起家的?”
“你――”
陈德厚举起竹竿,就要往二狗身上招呼。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麻袋扔在地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仓库的门被人推开,几个人挤了进来,肩上扛着麻袋,手里拎着袋子,满头大汗。
打头的是张老六,他把肩上那袋毛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
“二狗,听说你收毛?三毛二一斤?我这有八十斤,你称称!”
后头跟着李寡妇,也跟着把袋子放下来:“我家也有一百多斤,都攒了大半年了……”
一个接一个,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麻袋一袋一袋堆在地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那几个年轻人看得眼都直了。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笑又绽开了,比刚才还亮。他推开老舅,大步迎上去,声音又高又亮:
“收!怎么不收!三毛二一斤,现钱现结!”
他回头冲二牛他们喊:
“愣着干啥?还不过来帮忙过秤!”
二牛几个人如梦初醒,赶紧围上去。
陈德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袋一袋往里头搬毛,看着二狗站在秤跟前,一张一张数着票子,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脸上那种又兴奋又贪婪的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颤,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回觉得看不懂眼前这些事了。
在他那辈人心里,什么事都有个规矩,有个章程。种地有农时,养鸭有季节,买卖有公家,收多少卖多少,都是定好的。老实本分,按规矩办事,饿不着也撑不着,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可现在呢?
二狗这小子,不偷不抢?是没偷没抢。可从自己那儿拉走的毛,过了遍手,绒挑出来卖了,废毛送去张家村――账面上看,钱给了,货送了,谁也说不出啥。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那几个年轻人,眼里的光他认得――那是想发财的光,是想豁出去干一场的光。这光他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被日子磨没了,被规矩磨没了,被“按部就班”四个字磨没了。
可现在,这光又亮起来了,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自己老了,跟不上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