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接过烟,没点,攥在手里,低着头,闷声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听说二狗哥给你们发钱,一发就是二十多块?”
铁蛋点点头。
那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铁蛋,二狗哥还收人不?我也想跟着干!”
“我也是!你帮我说说好话呗!”
“铁蛋哥,以后多关照关照兄弟!”
铁蛋抬起头,看着那几张堆满笑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热切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大家重视、被所有人需要、被大伙儿捧着。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行,回头我跟二狗哥说。”
那几个年轻人千恩万谢,又递烟又倒茶,硬是留他坐了小半个时辰才放他走。
铁蛋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脚下的路。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走这条路,从来没人理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都冲他笑。
他想起那些药水,想起那些偷来的东西,想起那些不该说的话。
不过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被捧着的感觉太舒服了,像泡在温水里,谁还想往外爬?
他回到家,他娘正在灶房里做饭,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回来了?洗手吃饭。”
铁蛋没吭声,走到灶房门口,忽然说:
“娘,今天有人给我递烟。”
他娘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铁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几个呢。还叫我‘铁蛋哥’。”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继续烧火,什么也没说。
铁蛋站在那儿,等着她说点什么,夸他一句也好,问点什么也好。
可她什么也没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把她的脸罩在一片白雾里。
铁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的那点忐忑慢慢散了。他想,娘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默认他现在干的是正经事,默认他走的路是对的,默认他也算是个人物了。
他美滋滋地转身,坐到饭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得格外香。
……
二狗这边,钱越挣越多,心也越来越野。
以前他骑那辆破自行车,在村里晃来晃去,谁见了都躲着走。现在他骑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在路上,老远就有人冲他招手,喊他“二狗哥”。
他开始觉得,自己真是个能人了。
这天去县城送货,他特意在供销社多待了半个时辰。先扯了几尺的确良布料,又买了一双新皮鞋,牛皮面的,锃亮锃亮,三十多块,眼都不眨就掏了钱。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新皮鞋,又看了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县城也不过如此。等他再挣几个月钱,把村里那几间破瓦房推了,盖一溜青砖大瓦房,比村长家的还气派。
到时候,谁还敢叫他“二流子”?
他骑着车,拐进那条巷子,在老郑头门口停下来。
老郑头照例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接过麻袋,一边过秤一边夸:“二狗兄弟,你这批货成色是真不错,比我收别人的强多了!”
二狗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翘着嘴角:“那是,咱的货,能差?”
老郑头把秤砣挪了挪,记下数字,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二狗兄弟,有个好事儿,我跟你说说?”
二狗眼皮一跳:“啥好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