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柱子,我问你,他那些羽绒,你觉得能用不?”
柱子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二狗那作坊,几口破缸,几瓶偷来的药水,一群啥也不懂的人。那样的条件,能做出合格的羽绒?
他摇摇头:“肯定有问题……”
老吴点点头,看着他:
“那他接了五百公斤的单子,三十块一斤,你信不?”
柱子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吴继续说:“我不是说那个南方老板一定是假的。可就算真的,五百公斤羽绒,人家能不检测?一检测,不合格,他二狗拿什么赔?”
柱子低着头,没吭声。
老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柱子,我想让你去劝劝他。”
柱子抬起头,愣住了。
“劝他?”
老吴点点头,语气缓了些:
“我知道,他之前把挑了绒的鸭毛送来咱厂里,那是不地道。可人总会犯错。咱厂里没有追究,不为了别的,就是觉得为这点事闹大了伤了周围养殖户的积极性不值当的。”
他顿了顿,看着柱子的眼睛: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是往坑里跳,还是个大坑。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跌进去。”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跟他说,收手吧。那些绒,能退的退,能赔的赔。别等着人家拿着合同找上门来,那时候就晚了。”
柱子站起来,看着老吴那张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点点头:
“吴师傅,我下班就去。”
老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柱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
“吴师傅,您……您为啥要帮他?”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帮他。是不想看着你们村的人,因为这点事,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柱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吴最后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大壮和春燕正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他。见他过来,两人都站起来,脸上带着问询的表情。
“老吴咋说?”春燕先开口。
柱子没急着答,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大壮,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说道:
“老吴让我去劝二狗。”
大壮愣了一下:“劝他?劝他干啥?”
柱子把那口烟吐出来,看着村西头那个方向――老仓库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说二狗那批羽绒有问题,人家大客户一检测准出事。到时候赔钱,赔不起。”
春燕的脸色变了:“那……那他咋办?”
柱子摇摇头:“不知道。老吴说,让他收手,能退的退,能赔的赔。”
大壮闷声说:“二狗他能听吗?”
柱子没吭声。
三个人沉默着往前走。走了一段,春燕忽然说道:
“柱子哥,待会儿你跟他好好说,咱们可千万别跟他吵。”
柱子点点头。
大壮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他要是不听咋整?”
柱子还是没吭声。
老仓库越来越近了。那盏煤油灯的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堆乱七八糟的麻袋上。
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水声,笑声,铁皮桶碰撞的咣当声,还有二狗那带着几分得意的嗓门。
柱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破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药水味儿、汗味儿、鸭毛的腥气,呛得人直皱眉头。
仓库里比上次来又乱了几分,那几个铁皮桶还在原地冒着热气,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印子,墙角堆着刚捞出来的湿毛,小山似的。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里头,有蹲着搅桶的,有站着捞毛的,有蹲在墙角歇气的。二狗站在最里头那堆麻袋跟前,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比比划划,正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批货出了手,每人多发二十块奖金!到时候你们回家,把钱往桌上一拍,看他们还能说啥!”
人群里一阵哄笑,有人喊:“二狗哥,你说真的?”
“废话!”二狗一拍胸脯,“我赵二狗说话,啥时候不算数过?”
正说着,他扭头看见了门口的三个人。
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又堆起来了,比刚才还热乎几分:
“哟,这不是柱子兄弟、大壮兄弟和春燕妹子吗?”
他往这边走了两步,故意把话拖得长长的:
“怎么?下班了?咋想起来瞧我了?”
随即,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打趣道。
“哦?难不成是嫌张家村那边给的少,也想到我这儿多赚点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