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继续说:
“他们都鬼迷心窍了,以为跟着二狗真能发财。咱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动手?动手正好给他们把柄,说咱眼红,说咱欺负人,说咱仗着在厂里干活就瞧不起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以为我不想揍他?可揍了有啥用?揍完他,那些人不照样跟着他干?他那些合同不照样签?他那些货不照样卖?”
大壮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三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滩的湿气,吹得人身上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春燕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那咱就这么算了?”
柱子摇摇头:
“不是算了。是等着。”
“等着?”大壮抬起头。
柱子看着老仓库那个方向,灯还亮着,那点昏黄的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等着他摔跤。他那批羽绒,老吴说了,没做最后的处理,人家大客户一检测准出事。到时候,不用咱动手,他自己就爬不起来了。”
春燕咬了咬嘴唇:“那他要是真出事了呢?那些跟着他干的人……”
柱子没接话。
他又往前走了。
走出去几步,大壮忽然在身后说:
“柱子哥,你说……他们还能回头不?”
柱子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被风吹散了:
“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夜越来越深,老仓库的那点灯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二狗折腾了几天,终于凑足了第一批一百公斤的鸭绒。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仓库门口就热闹开了。
二狗站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跟前,叉着腰,脸上那笑从昨晚就没散过。孙癞子跑前跑后,指挥着二牛他们把麻袋往牛车上搬,一袋一袋码好,绳子勒了一道又一道。
“慢点慢点,别弄破了!”二狗叼着烟,眯着眼,“这可是钱,一袋好几十块呢!”
孙癞子凑过来,搓着手,眼睛亮得吓人:“二狗哥,这批货交上去,能拿多少钱?”
二狗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是算不明白,索性一挥手:
“反正很多!回来你就知道了!”
牛车装好了,满满一车,麻袋摞麻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村里的老孙头,蹲在车辕上抽着旱烟,等着二狗发话。
二狗把烟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孙癞子说:
“癞子,我这一趟去县城,最多两天就回来。你这几天多收点毛,别闲着。”
孙癞子连连点头:“二狗哥放心,我明天就去各村吆喝,有多少收多少!”
二狗又看了看那几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二牛他们几个,眼睛里全是兴奋和期待。他忽然想起柱子那天晚上说的话,心里嗤笑一声。
眼红?等着看吧。
他翻身上了牛车,往车帮上一靠,冲老孙头一扬下巴:
“走吧!”
老孙头甩了一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孙癞子他们站在仓库门口,一直看着牛车走远,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可二狗今天看啥都觉得顺眼。
牛车在老郑头那条巷子口停下来,二狗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往里走。老郑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哟,二狗兄弟来了!货凑齐了?”
二狗点点头,往身后一指:
“一百公斤,一袋不少。”
老郑头站起来,往巷子口张望了一眼,看见那辆牛车和满满一车麻袋,脸上的笑更深了:
“好好好!陈老板正好也在,等着你呢!”
二狗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一下子散了。他跟着老郑头往里走,穿过院子,进了那间上次来过的屋子。
那个陈老板还是那副模样,一身深灰色西装,手腕上的金表亮闪闪的,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二狗进来,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赵老板,来了?”
二狗赶紧点头哈腰:“陈老板好,陈老板好!货我带来了,一百公斤,您看看?”
陈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那辆牛车看了一眼,招招手:
“搬进来吧。”
二狗和老孙头一起,一袋一袋把麻袋搬进屋里,码在墙角。搬完最后一袋,二狗擦了擦汗,脸上堆着笑:
“陈老板,您验验货?”
陈老板点点头,走到那堆麻袋跟前,解开一袋的扎口。
他伸手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嘶……赵老板,我说你这个货,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