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咱咋办?”有人小声问。
二狗没答话。
他把那张合同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可好巧不巧的是,刚好柱子他们这会儿下了班回来了。
三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村里走,大壮还在念叨着今天车间里的事,春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柱子闷头走在前头。
等快到村口的时候,春燕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咋了?”
柱子抬头看去――老槐树底下围着一堆人,闹哄哄的,老孙头的牛车停在一旁,车上那堆麻袋原封不动。
二狗蹲在地上,癞子站在旁边,二牛他们几个围成一圈,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神情。
柱子的脚步慢下来。
春燕还没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可她刚靠近,孙癞子一抬头,正好看见她。
那张脸一下子就变了。
“哟!”孙癞子扯着嗓子喊起来,那声音又尖又刺耳,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大家快看啊!张家村的工人同志回来啦!”
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孙癞子往这边走了两步,脸上挂着那种阴阳怪气的笑:
“春燕妹子,下班了?今天厂里活儿不累吧?挣了多少钱啊?十八块?”
二牛也跟着起哄:“人家是正规军,跟咱这些土作坊不一样,挣得少点也光荣!”
那几个年轻人笑起来,只不过这笑怎么看,都有些干巴巴的,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春燕的脸涨红了:“你们胡说啥?我就是路过……”
“路过?”孙癞子打断她,“早不路过晚不路过,偏偏这时候路过?咱的货刚拉回来,你们就路过了?这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儿?”
大壮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往前一步:“孙癞子,你他x的啥意思?”
“我啥意思?”孙癞子也往前一步,脖子一梗,“你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看咱倒霉的?柱子哥不是早就说了,咱这是歪门邪道,早晚要摔跤!现在摔了,你们高兴了吧?”
他扭头冲着那些年轻人喊:
“看见没有?人家早就等着看咱笑话呢!咱在人家眼里,就是一群孬种!”
那几个年轻人的眼神变了,敌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三个人围在中间。
大壮攥紧了拳头,春燕气得发抖,只有柱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看孙癞子,也没看那些年轻人,只是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人。
二狗从刚才起就没动过。
他就那么蹲着,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什么话也没说。
柱子绕过孙癞子,走到他跟前。
孙癞子愣了一下,想拦,被柱子一把拨开。
他蹲下来,和二狗面对面。
二狗感觉到有人来了,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吓人。可看见是柱子,那张脸一下子就绷紧了,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柱子,你少来这套。”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需要你可怜。你不是早就说过吗?我这路走不长,我这是歪门邪道。现在摔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吧?”
他瞪着柱子,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柱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二狗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那股憋着的劲儿更大了,声音也高了:
“你说话啊!你不是最能说吗?你不是在厂里学文化吗?你不是啥都懂吗?你倒是说啊!”
柱子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旁边那辆牛车。
二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堆麻袋原封不动地码着,绳子勒得紧紧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货咋又拉回来了?”柱子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二狗愣了一下。
柱子继续问:“那个老板咋说的?合同上写的啥?赔多少?”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硬话忽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柱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清楚,咱一起想办法。”
二狗愣住了。
他瞪着柱子,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嘲讽,幸灾乐祸,或者哪怕是一点点得意。
可什么都没有。
柱子就那么看着他,跟以前他们小时候一起玩儿的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二狗的眼眶忽然又酸了。
“他们……他们坑我……”
柱子没动,就那么蹲着,等他往下说。
孙癞子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些年轻人的敌意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措。
他们互相看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