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也明显吃了一惊,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敬意。大壮和春燕更是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
最震惊的莫过于二狗。他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张家栋,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家栋……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应该在县里,或者在厂里最核心的地方吗?自己这点破事,这点丢人现眼的麻烦,怎么会惊动到他?
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张家栋身后,张老根也走了进来,脸色依旧有些板着,但看到屋里这阵势――尤其是王有田那副郑重到近乎卑微的姿态,以及二狗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到底没立刻发作。
张家栋仿佛没察觉到室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的气氛,目光落在王有田身上,主动开口道:
“王村长,柱子,还有下洼村的乡亲们,让你们久等了。”
这一声招呼,让王有田如梦初醒,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还磕了一下椅子腿,他也顾不上了。
柱子、大壮、春燕也紧跟着起身。
“张……张厂长!”王有田的声音因为紧张都有些变了声调,他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在裤缝上擦了擦,似乎想握手,又有些不敢,“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们……我们就是来找老根叔说点事,不敢劳烦您……”
张家栋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王有田那双粗糙、微微颤抖的手:“王村长客气了。你们来厂里,就是客人。老根叔是张家村的村长,我是厂里的负责人,你们有事,我们一起来听听,是应该的。”
他的手温暖而沉稳,奇异地让王有田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一丝。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和不安――人家这么大个厂长,如此和气地对待他们,可他们带来的,却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丑事和麻烦。
张家栋松开手,又对柱子点了点头:“柱子也在啊,挺好。”
他没有继续表态,只是用目光随即扫过站着的其他人,在大壮和春燕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了墙边僵立的二狗身上。
二狗接触到张家栋的眼神,那目光平静,没有预想中的鄙夷、愤怒,甚至没有太多审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可这平静,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二狗感到无地自容。他脸皮火辣辣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狼狈地、深深地低下头去,避开了那道视线。
“都坐吧,别站着说话。”张家栋率先在长桌的一端坐了下来,张老根坐在他旁边,吴师傅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有田等人这才忐忑地重新落座,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不敢坐踏实。
休息室里的空气依旧滞重,煤油灯的光晕在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上晃动。下洼村这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柱子嘴唇动了动,但看了眼王有田,又把话咽了回去。大壮憋得脸有点红,春燕则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二狗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
最后还是王有田,先强行稳住了心神。他身为村长,这时候必须站出来。他双手撑着膝盖,挺了挺背,目光先看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张老根,又转向神情平和的张家栋,最后落在桌面上,声音干涩却清晰:
“张厂长,老根叔,吴师傅……今天,我们下洼村这几个人,厚着脸皮过来,主要是……主要是两件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第一件,是道歉。为我们村赵二狗之前干的混账事,偷厂里的药水,往送来的鸭毛里掺假使坏,给咱们夏朵厂添了大麻烦,坏了厂里的规矩和名声!这件事,是我们下洼村管教不严,是我这个当村长的失职!我代表下洼村,给咱们厂,给老根叔,给张厂长,郑重地赔不是!”
说着,他又要站起来鞠躬,张家栋赶忙抬手虚按了一下:“王村长,坐下说,坐下说。道歉的心意,我们收到了。”
王有田这才重新坐稳,但脸上的愧色更浓:“这第二件……就是,想请厂里,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帮我们拿个主意,指条路……”
他这话说得含糊,张家栋这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张老根皱着眉头直接看向吴师傅,用眼神询问对方:他们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吴师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王有田他们来,似乎有难处。
张家栋见状,只得主动开口问道:“王村长,你刚才说让我们拿个主意,具体是指什么事?二狗那边,又遇到什么困难了?不妨详细说说,咱们一起听听。”
王有田知道躲不过去,也到了必须和盘托出的时候,这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二狗如何被县城来的“陈老板”做局坑骗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老郑头牵线,到那份根本看不懂的合同,到所谓的酸碱度检测不合格,再到如今货被退回、面临四万五千块天价赔偿的绝境……他说得艰难,说到关键处,二狗在墙角都受不住了,孙癞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