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厂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下继续着。
机器照转,工人照常上下班,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躁动。
刘长贵自觉自己后台硬了,行事越发没了顾忌。他不再满足于躲在休息室里收钱,有时甚至在车间里,也会对几个重点关照的客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麻子更是尾巴翘上了天,走路都带着风,跟人说话时,那上面有人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厂里的风气被带得越来越歪。踏实干活的老实人越发沉默,但沉默底下是越积越厚的愤怒。
而那些交了钱、自以为上了船的人,则有些飘飘然了,不光是干活开始懈怠,来拿说话也硬气起来,仿佛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新厂的门槛。
休息室里,王大锤、老周、小陈他们聚在一起的次数更多了,但话却越来越少,常常只是闷头抽烟,或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孙麻子那得意的说笑声,牙齿咬得嘎吱直响。
“这厂子,咱们没法待了!”王大锤又一次把搪瓷缸子重重顿在桌上,“干活的不如送钱的,有技术的不如会钻营的!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老实的人,都得被挤到墙角吃灰!”
“你在这骂刘长贵有个屁用!”老李头闷声道,“根子不在他这儿。你没听钱师傅说吗?要是没有张家栋默许,他们敢?”
这话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骂刘长贵、孙麻子,可慢慢地,一种对张家栋的失望和不满,开始在私下里蔓延。
“张家栋他以前也是咱厂出去的,现在发达了,就这么对老厂?纵容手下这么搞?”小陈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也有对厂里现状的痛心。
“什么纵容?说不定就是他指使的!让小刘儿当白手套,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有人愤愤地猜测。
“咱们去县里举报他!”一个叫韩大个的年轻气盛的锻工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了!”
“举报?举报谁?张家栋现在是曹县长面前的大红人,新厂的负责人!你去举报他收钱?证据呢?就凭咱们猜?”
老周o这大个子泼了盆冷水,但语气里也满是无奈。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忍着?看着他们把去新厂的名额都卖光了?”
韩大个梗着脖子,还不知道这里的利害。
“忍着?我忍不了!”另一个老师傅也火了,“要不,咱们找机会,当面去问问张家栋!他到底知不知道刘长贵他们在厂里干的这些龌龊事!他到底收没收那些昧心钱!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他要是个清白人,就该给咱们老厂工人一个交代!要真是他指使的,咱……咱们就算豁出去,也得闹个明白!”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当着张家栋的面质问,虽然冒险,但总比在这里憋屈死强!
韩大个更是拍着胸脯说“见了张家栋,我第一个上去问!”
可就在众人情绪激动,议论纷纷的时候,车间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响了几声,传来了厂办的通知: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接上级通知,新玻璃厂厂房建设进展顺利,预计本月底主体完工。为做好新厂投产前的人力资源准备工作,县合作社负责人、新厂销售负责人张家栋同志,将于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厂礼堂召开招工动员暨政策说明会。请各车间班组安排好生产,组织职工准时参加。再广播一遍……”
通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翻腾的池塘。
刚才还嚷嚷着要“当面问清楚”的韩大个,一下子愣住了。
“好!来得正好!明天!就在厂礼堂!当着全厂人的面,我非得问问他张家栋!这招工,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刘长贵他们卖名额的事儿,他到底清不清楚!那昧心钱,他张家栋,到底收没收!”
“大个,你冷静点!”老周按住他的肩膀,“场合不对,那是正式会议。”
“正式会议咋了?正式会议就不能问问题了?他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韩大个甩开老周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其他人也纷纷骚动起来。有人支持韩大个,觉得这是个机会;有人担心把事情闹大,反而对自己不利;更多的人,则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既想看看张家栋到底是个什么人,又害怕听到那个让自己彻底绝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