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安亭的制造厂,钣金车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粉尘的沉闷。
德国大众的代表团步履稳健,皮鞋叩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丈量这片即将被现代工业流程重新塑造的土地。
他们身旁,几位亚洲面孔的客人显得格外安静。
这几个人西装剪裁合体,眼镜片后的目光像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车间里的一切。
他们是日本旭硝子和板硝子的代表,此行名义上是随团考察桑塔纳国产化配套环境,实则,是来为即将到来的盛宴,预先丈量餐盘的尺寸。
车间主任老陈陪着笑,指着眼前两条并行的生产线,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时高时低:“这边,是我们生产上海牌轿车的传统工位;那边,是为桑塔纳项目新规划的区域,设备正在陆续进场……”
日本代表,尤其是那位叫中村的技术专家,他的注意力几乎没有分给那些尚未安装的德国冲床。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忙碌的工人们那一侧。
那里,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块车门内板。
没有机械臂,没有液压模具。厂里的师傅老赵手里拿着一把木槌,另一只手稳稳扶着钢片,眯着眼,对照着挂在墙上的样板轮廓,手腕沉稳地转动,槌头落下――“咚”、“咚”、“咚”……声音沉闷而扎实。
钢片在他手下,缓慢地改变着形状,边缘有些许不规则的起伏,需要后续用腻子细细找平。
中村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大众代表已经开始讨论生产环节了,他才忽然低声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转向老陈:“中村先生问,这样的车门,一天能完成几件?玻璃的安装弧面,如何保证与手工敲打出的门框完全吻合?”
老陈闻,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无奈:“这个……全靠老师傅的手艺和经验。玻璃是耀华厂配套的,安装的时候,也需要老师傅一点点调试,打胶,有时候还得稍微修一修边框……效率嘛,肯定不能跟你们工厂的流水线比。”
中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到一辆近乎完工的上海牌轿车旁,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前挡风玻璃与车顶钢板接合的那道黑色胶条。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古董。胶条边缘有细微的不平整,玻璃的弧度在某个角度下,能看出极其微妙的、非标准化的起伏。
板硝子的商务代表小林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碰车子,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是日本人特有的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