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而去,车间里再次陷入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张家栋又盯着那块瑕疵玻璃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车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孙立军早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关切。他从陈主任那里已经听说了试机情况和初步分析。
“张哥,情况不太妙?真是原料的问题?”孙立军压低声音问。
张家栋关上门,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重:“李工怀疑原料,而且怀疑得很可能在点子上。立军,你还记得咱们从福州弄回来的那些砂子吧?”
孙立军脸色一变:“当然记得!王老板那边……渠道是野路子,虽然纯度号称高,但批次间的稳定性,还有里面到底掺没掺别的东西,咱们心里确实没百分百的底。当时只顾着解决有无问题,这品控的细账……”
“是啊,”张家栋叹了口气,“病急乱投医,当时是救命稻草,现在可能成了卡脖子的关键。混合的、来源复杂的原料,就像做菜用了来历不明的调味料,味道时好时坏,根本没法保证大厨每次都能做出一样的招牌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厂房轮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孙立军:
“立军,我在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既然这种混合的、靠灰色渠道来的原料靠不住,品控是黑匣子,那我们有没有可能,跳过这个坑,直接先用完全进口的、高纯度的原料来生产汽车玻璃?就像我们当初做重型卡车挡风玻璃攻关时,用水族馆杨馆长帮忙弄来的德国夹层玻璃基片一样。先用最好的面粉,确保我们能做出最白的馒头,把工艺和设备彻底吃透、调稳。等咱们的工艺完全过关了,再回过头来,攻关国产原料的适配和提纯问题?”
孙立军闻,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难色:“张哥,这个思路好!用顶级原料倒逼工艺成熟。但是……这进口原料,可比当初弄几片夹层玻璃样品难多了!那是大宗原料,需要稳定的供应渠道,更需要大量的外汇!咱们厂现在哪有那么多外汇额度?就算有,审批流程得多长?而且,完全依赖进口,不就又走上回头路了吗?咱们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摆脱依赖吗?”
张家栋点点头,孙立军的顾虑正是关键所在。他走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思路飞快地转动。
“你说的对,外汇和依赖是两大难关。但我的想法是,这不作为长期方案。只是应急的手段,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未来。作为一个“过来人”,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后来才被广泛知晓的事实。
在汽车玻璃真正实现国产化以前,国际巨头们凭借技术垄断,在中国市场销售的汽车玻璃价格是何等离谱。一块重型卡车挡风玻璃就要价两三千美元,折合人民币近两万元,这在八十年代初无异于天价,足以让一辆昂贵的进口车因为一块玻璃而长期趴窝,严重拖累国家建设和宝贵的外汇消耗。
这些外国厂商赚取的,不仅仅是高额利润,更是一种扼住发展咽喉的主动权。他们只卖成品,绝不转让核心技术,用技术和市场壁垒,试图将中国长期锁定在产业链的低端。
“而且……”张家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军,我们搞这个汽车玻璃,不是为了赚快钱,甚至不只是为了解决我们县里几辆卡车的运输问题。我们是在捅一个马蜂窝,是在挑战一个被国外巨头牢牢把持的领域。”
他走到孙立军面前,眼神灼灼地说道:“你想想,如果我们不攻克这个问题,未来咱们国家自己造轿车、造更多卡车的时候怎么办?难道每块玻璃都要看外国人的脸色,花天价去买,还要忍受漫长的供货周期?那样的话,咱们的汽车工业还有什么独立性可?将会永远被人卡着脖子!”
他想起在省里论证会上说过的话,想起那个更宏大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要为中国汽车玻璃产业,打开一扇新的窗口。现在这条生产线试机了,哪怕第一块玻璃有瑕疵,它也证明我们有能力走通这条路。但如果因为原料这个基础问题卡住,所有的工艺、设备调试都会事倍功半。”
“所以,”张家栋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用少量进口高纯原料作为特种粮攻关,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战术迂回。目的是为了让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最核心的工艺,生产出真正达标、甚至能跟进口货媲美的样品。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去谈后续――去争取国家更大的支持,去倒逼国内原料产业升级,去为我们未来真正实现从原料到成品的完全国产化,打下最坚实的技术基础和信心基础!”
他拍了拍孙立军的肩膀:“这就像打仗,有时候为了夺取一个关键高地,不得不先借用一点洋枪洋炮。但最终,我们要学会自己造枪造炮,还要造得比他们的更好、更便宜。这,才是我们折腾这么久,真正的意义所在。”
孙立军被张家栋这番话深深触动,他仿佛看到了更远处的战场,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张哥!这不是走回头路,这是为了更快地杀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我这就去详细摸底,看看怎么才能搞到这批特种粮!”
张家栋看着孙立军充满干劲的背影,心中那份属于“过来人”的紧迫感丝毫未减。他知道,时间窗口并不宽裕。
就在他们为第一块瑕疵玻璃苦苦调试时,国际巨头ppg已经通过通用汽车在探听中国市场的动静,日本的旭硝子、板硝子代表也早已在上海考察,谋划着长远布局。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事关产业自主权的无声较量。他们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里,点燃足以燎原的星火。
而此时的福州,军子家那间用废弃猪圈改造的实验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
老林――福州那家老牌玻璃厂的销售科长,此刻正弯着腰,凑在军子那台用破砖头和旧铁架搭成的土窑前,看得目不转睛。
窑膛里,碎煤块烧得正旺,一台从旧鼓风机上拆下来的风扇叶片被军子巧妙改装,正呼呼地往里送着风,让火焰保持着一种相对稳定的热度。
窑口上方,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简易支架上,正架着一块切割好的平板玻璃,已经被加热得微微发红发软。
军子满头大汗,用两根前端缠着厚布的铁钩,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软化的玻璃转移到旁边一个同样用粗铁条弯成的、带有弧度的模具架上。
玻璃在自身重力作用下,缓慢地下垂,贴合着铁架的轮廓。
整个过程笨拙、粗糙,充满了手工操作的痕迹,与老林厂里那些虽然老旧但好歹是正规机器的生产线相比,简直是原始社会与现代文明的对比。
但老林的眼睛却越看越亮,他看的不是设备的简陋,而是这简陋背后蕴含的原理和那股子不信邪的劲头。
“停!别动它,让它自己慢慢冷!”
当玻璃初步成型,军子想用工具去调整边缘时,老林急忙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一股旁人不宜察觉的兴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