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滑平整、弧度精准的成品,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
军子看着弟弟雀跃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老二,先别高兴得太早。”他走到土窑前,伸手摸了摸尚且温热的砖壁,“贵人帮咱,是看咱有那股子劲,是觉得咱能干成事。可咱要是自个儿不争气,拿不出真东西,那就是打了林科长的脸,也打了咱自己的脸。”
建国闻,也冷静下来,凑到哥哥身边:“哥,你说得对。那咱接下来咋办?林科长不是说,让咱做出能严丝合缝装上车的玻璃吗?”
“对,这就是咱眼前最大的问题。”军子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林科长点出来了,咱现在的问题:弧度不准,厚薄不均,表面坑洼,边缘毛糙。根源在哪?他给咱指了路――模具精度、加热均匀、退火的时间。”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画的几个圈:“咱得一步一步来。第一,模具。原来那铁架子是咱估摸着弯的,差得远。现在,咱得把那块碎玻璃的弧度,一点一点,毫厘不差地量出来,描在纸上,再照着样,用更趁手的铁条,重新弯一个,焊结实。这事,你手巧,你来弄。”
建国用力点头:“嗯!我明天就去废品站,寻摸点更直溜、更结实的角铁或者钢筋!”
“第二,加热。”军子继续道,“土窑烧煤,火头乱窜。林科长说可能给咱找点好耐火砖,那能保温,火更稳。另外,那台破鼓风机,咱得想法子拾掇拾掇,或者看看能不能加个能调节风门的东西,让火烧得又透又匀。这个,我当兵时摆弄过机器,我来琢磨。”
“第三,就是林科长强调的耐心。”军子扔掉树枝,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些半成品上,“玻璃这玩意儿,热的时候娇,冷的时候脆。以后每一步,加热多久,转移多快,冷却多慢,咱都得掐着表,记在本子上,一次一次试,找出最合适的那个火候。”
夜色渐渐笼罩了小院,但兄弟俩的眼睛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母亲在屋里喊了几次吃饭,两人都只是含糊地应着“就来”,脚却像生了根。最后,还是母亲端着两碗红薯粥和一碟咸菜送到了院子里。
“你俩啊,魔怔了!”母亲看着灰头土脸却两眼放光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快,趁热把晚饭吃了!”
兄弟俩这才接过碗,囫囵吞枣地扒拉了几口,心思却全然不在饭食上。
而此时,远在福州的闽江饭店的包厢里,气氛比上次更加热烈。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茅台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王老板红光满面,亲自为张家栋和孙立军斟酒,林经理也在一旁作陪。自从第一批一百吨高品位石英砂顺利发往青岛,玻璃厂生产线恢复运转,后续两百吨的订单也紧跟着落实,张家栋代表的这个北方贸易公司在他们眼里,已经从需要谨慎考察的生面孔,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财神爷。
“张经理!孙经理!一路辛苦!”王老板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这杯酒,我代表我们这边的朋友,敬二位!祝贺我们合作顺利,开门红!”
“王老板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敬您和林经理才对!”张家栋也笑着举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俨然一副实力雄厚的商人派头,与之前在简陋旅社和夜宵摊时的谨慎模样判若两人。孙立军也穿着挺括的衬衫,举止得体地附和着。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愈加融洽。
王老板放下筷子,试探着问道:“张经理这次亲自过来,除了看看第二批货的进度,是不是还有别的指示?您那位朋友对咱们的货还满意吧?”
张家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放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满意,非常满意!王老板办事牢靠,货物质地纯正,解了燃眉之急啊。我那位朋友厂里的生产线,现在全速运转,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听到这话,王老板和林经理对视一眼,眼中喜色更浓。
张家栋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吐出一个让王老板和林经理心跳都漏了一拍的数字:“所以,我这次来,是代表我朋友,也是代表我们公司,想跟王老板再谈一笔更大的长期合作。我们初步估算,未来半年到一年,每个月稳定需求,至少要在这个数以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点。
“二百吨?”王老板下意识地问,这已经是目前合作量的翻倍了。
张家栋缓缓摇头,微微一笑:“是每月至少两千吨。而且,要长期、稳定、高品质的供应。”
“两……两千吨?!”
王老板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林经理也倒吸一口凉气。每月两千吨高品位石英砂,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调剂或者水货能轻易满足的量了!
这背后意味着巨大的利润,也意味着需要调动更上层、更稳固的资源。
震惊过后,巨大的狂喜涌上王老板心头。
他强行镇定下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张经理!您……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太看得起我们了!放心!只要您这边需求稳定,我们这边绝对有办法!别说两千吨,只要渠道畅通,三千吨也能想办法!来,我再敬您一杯,预祝我们合作规模再上新台阶!”
又是一轮觥筹交错,王老板和林经理的态度越发殷勤,几乎将张家栋和孙立军奉为上宾。
待到酒酣耳热,时机成熟,张家栋看似随意地放下了酒杯,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王老板,林经理,合作扩大,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他顿了顿,看向二人,“我这边也有个实际的困难,需要二位老朋友帮衬一把。”
王老板立刻拍着胸脯:“张经理尽管说!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能办的我们一定办!”
张家栋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是这样,这笔长期大单,数额巨大。我这边资金调配有些吃紧,尤其是外汇券。之前为了厂里一些紧急的进口配件和特殊添加剂,能动用的外汇券额度差不多见底了。所以,这次这笔订单的货款,我希望能用一半rmb、一半外汇券的方式来结算。rmb部分按咱们谈好的价,外汇券部分,就按官方汇率折算,差额或者手续费我们照付。这样,我们那边才能周转开,确保后续生产不断档。”
话音落下,包厢里刚才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像是被冻住了。
王老板脸上那拍胸脯的豪爽笑容僵在那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和旁边的林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经理也是眉头紧锁,微微摇头。
两人都没立刻接话,这反常的沉默让张家栋心里一紧:“王老板,林经理,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难处吗?咱们之前合作,结算一直很顺畅啊。”
王老板终于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张经理啊……您这个条件,要是放在半年前,甚至三个月前,咱们咬咬牙,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可现在……”他苦笑着摇摇头,“您怕是对现在市面上外汇券的行情……有所不知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