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军把事情简要说了,张家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王技术员:“王工,技术上,如果我们参照已有的曲面玻璃生产工艺,为这一块玻璃单独开模试制,难度和周期大概是多少?成本呢?”
王技术员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张厂长,单独开模成本很高,主要是模具。但如果对方能提供准确的玻璃样品或者窗框尺寸,我们利用现有的模块化加工思路,可以尝试用成本较低的材料快速制作一个简易试验模具。热弯和后续处理工艺我们可以用调试线来试。不过……这等于是一次性的任务,成功率不敢说百分百,而且价格肯定不会便宜,毕竟要分摊模具和试制成本。周期……如果一切顺利,从拿到准确数据到做出成品,最快恐怕也要一周以上。”
张家栋点点头,又问孙立军:“立军,市场方面你怎么看?这是个急单,也是个小众需求。但我们做成了,意味着什么?”
孙立军立刻明白了张家栋的用意:“张哥,我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单生意。如果咱们能接下并做好,就等于向市场证明,我们平县玻璃厂不仅有量产汽车玻璃的潜力,还有解决特种、急难配件需求的技术能力和服务响应速度!这对于我们未来拓展售后维修市场、建立品牌口碑,是个非常好的案例和突破口!”
“没错!”张家栋肯定道,“而且,帮助解决重点工程的运输难题,也是我们作为本土企业的责任。这样,立军,你亲自回复这个电话。告诉对方,我们可以尝试承接这个紧急修复任务,但需要他们尽可能提供最准确的尺寸数据,最好能把破碎的玻璃或者窗框实物送过来测量。价格方面,如实告知是试制成本价,会比普通玻璃贵,但肯定远低于从外地高价购买或漫长等待的成本。同时,明确告知风险和大致周期。”
他转向王技术员:“王工,你这边立刻组织一个小组,做好准备。一旦对方同意并提供数据,我们就启动应急试制流程。这也是一次对我们工艺灵活性和问题解决能力的实战检验!”
“是,张厂长!”
孙立军和王技术员齐声应道。
很快,孙立军的电话打回了青岛工地。当小李听到平县玻璃厂不仅没有一口回绝,反而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有希望的解决方案时,简直喜出望外,立刻报告给刘经理。
刘经理虽然对价格和周期仍有顾虑,但对比其他杳无音信或遥不可及的选择,这已是眼前唯一可行的路了。
他当机立断:“答应他们!让老王赶紧把车开到平县去!不,把玻璃小心拆下来送过去!越快越好!告诉平县那边,只要真能做出来,价格好商量,关键是得快、还要好!”
几天后,当平县玻璃厂的技术团队,利用送来的碎玻璃样本和精确测量的窗框数据,通过模块化思路快速加工出简易模具,并在调试线上成功试制出第一块完美匹配的老东风140卡车挡风玻璃时,奇迹发生了。
这块玻璃被连夜送回青岛工地,严丝合缝地安装到了那辆趴窝的卡车上。平整度、透光度、弧度吻合度,无一不让司机老王和赶来验收的刘经理啧啧称奇。
更重要的是,从求助到解决问题,总共只用了一周多时间,价格虽比普通建筑玻璃贵,但远低于从上海订购的天价和数月等待的成本。
“神了!真是神了!”刘经理抚摸着光洁如新的挡风玻璃,激动不已,“老王,这下咱们的工期保住了!平县玻璃厂,这回可真是救了咱们的大急!”
感激之余,刘经理也是个实在人。
工程圈子里互通有无是常事,尤其是这种解决了燃眉之急的“能人”。他立刻将这个传奇经历告诉了同在青岛搞运输的其他几个公司老总,话语里满是推崇:“……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都急疯了,上海那边要等一个多月,价格还吓死人。结果人家平县一个县办厂,一个礼拜就给搞定了!质量一点不含糊,装上严丝合缝!以后咱们车队再有这种老车玻璃坏了,可算有地方解决了!”
一传十,十传百。
老东风140这款车型,虽然技术不算最新,但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尤其是山东半岛的公路运输系统中,保有量极高。
它们是各个运输公司、建筑队、厂矿企业的绝对主力,常年超负荷运行,配件损耗是家常便饭。而挡风玻璃,恰恰是最易损、又最难配的关键部件之一。
以往,一块玻璃碎了,意味着车辆至少趴窝一两个月,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平县玻璃厂,不仅能做,而且做得快、做得好,价格还能接受!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青岛乃至整个山东省的运输圈、建筑圈、厂矿后勤圈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青岛老刘他们公司那辆老东风,玻璃碎了,找了个平县的新玻璃厂,一个礼拜就给换上了!”
“平县?是不是之前做建筑浮法玻璃,把南方厂子生意都抢了那个?”
“对!就是他们!现在连汽车玻璃都能做了!老车型的曲面玻璃也能搞定!”
“真有这么神?那我们公司那几辆老解放的玻璃也该换了,一直没敢动……”
“赶紧打电话问问啊!有这种本事的地方,现在可不好找!”
于是,平县玻璃厂销售科那部原本主要用于建筑玻璃业务的电话,突然开始接到越来越多内容迥异的来电:
“喂,是平县玻璃厂吗?我们是烟台某某运输公司,我们有三辆老东风140,挡风玻璃都不行了,能订做吗?”
“您好,我们是威海造船厂后勤处,厂里通勤班车是老解放,玻璃裂了,听说你们能做?”
“济南重型机械厂车队,需要一批黄河牌卡车的挡风玻璃,有现货吗?没有的话订做周期多久?”
“我们是临沂地区煤炭运输公司的,想问一下你们做不做客车的前挡风玻璃?也是老车型……”
订单,不再是零星的雪花,而是像潮水般涌来。
这些订单单个来看,也许量不大,车型也杂。但它们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庞大而长期被忽视的存量售后维修市场,以及由此带来的、极其珍贵的市场口碑和品牌信任。
孙立军和叶子灵再次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们这次处理的不再仅仅是规格和价格,更多的是耐心记录各种老旧车型的详细信息、协调技术科评估可行性、安排样品测量和试制排期。
王技术员带领的技术团队,则在成功修复老东风玻璃的基础上,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常见国产卡车、客车车型的玻璃数据,探索更高效的模具复用和工艺适配方案。
张家栋站在车间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停着好几辆从各地开来等待测量或送修玻璃的各式老旧卡车,听着销售科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心中感慨万千。
一次看似偶然的、不起眼的帮忙,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终汇聚成推动他们前进的汹涌浪潮。
他们利用大国博弈的缝隙争取来的时间,没有浪费在空等上。他们用进口矿砂攻克工艺瓶颈后,没有止步于实验室的成功。而是迅速将这种能力转化为市场服务,精准地切入了一个国际巨头不屑一顾、国内大厂无力顾及的细分领域――老旧商用车的特种玻璃替换市场。
“立军,”张家栋转身,对正在接电话的孙立军说,“告诉所有来电的客户,只要是国产车,不管多老的车型,玻璃坏了,我们平县玻璃厂,都愿意试一试,尽力帮他们解决!同时,把我们能做的车型清单尽快整理出来,主动发给各地的运输协会和大型车队。”
“明白,张哥!”
孙立军响亮地应道,脸上充满了干事创业的激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