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在王主任身后,推开了演播厅的玻璃大门。
一股混合着暖气、化妆品和淡淡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冬日的寒意。走廊里已经人头攒动,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角落里压腿热身,有的靠着墙默戏,还有几个穿着戏服的京剧演员正对着走廊尽头的大镜子吊嗓子,“咿――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绝。
王主任领着他们穿过拥挤的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候场大厅到了。
这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房间,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白光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靠墙摆着一排排折叠椅,大部分已经坐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兴奋的气氛,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却还差那么一点火候。
张家栋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他看到了今年春晚邀请的一些名演员:
东北角,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端着一杯茶,跟身边的年轻人说着什么――那是相声演员马季,去年以一段《宇宙牌香烟》火遍全国,今年又带着新作品来了。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笑的神态,即使只是闲聊,也像是在抖包袱。
马季旁边,坐着一个剃了光头、穿着一件灰色棉袄的中年人――张家栋认出来了,那是相声演员姜昆。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叠手写的稿纸,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默词。姜昆旁边,还坐着另一位相声演员――李文华,两人正在小声地交流着什么,时不时在稿纸上画两笔。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留着短发、穿着白色毛衣的女演员――刘晓庆。她正翻着一本杂志,神情淡然,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作为当时中国影坛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之一,她去年在春晚上担任了主持人,今年又受邀表演节目,显然是春晚导演组格外看重的台柱子。
张家栋的目光继续移动――他看到了著名的歌唱家李谷一老师,正坐在角落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喝着水。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神态从容,仿佛对这样的场合早已习以为常。
还有电影《大桥下面》的女主角龚雪,穿着一件红色的毛呢外套,正和几个年轻演员聊着天,笑声清脆,像是在缓解心里的紧张。
……
张家栋的目光在候场大厅里一一扫过,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慨。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马季、姜昆、李文华、刘晓庆、李谷一、龚雪……每一个人,都是他上一世在电视屏幕上无数次看到过的名字和面孔。
而此刻,他们就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坐在这间候场大厅里,为同一台晚会紧张着、期待着、准备着。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上一世记忆中,这些演员们在1985年春晚上的表现。
马季和姜昆的相声,依然是那年春晚的压轴笑料之一;李谷一的《难忘今宵》最后一次在春晚上独唱,从1986年开始,这首歌就成了春晚的固定主题曲;刘晓庆又一次担任了主持人,风头无两……
但张家栋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的1985年春晚,因为在工人体育场直播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灯光调度混乱,摄像机位调度不灵,演员冻得哆嗦,观众裹着大衣提前退场,镜头里一片空荡荡的座位……晚会结束后,全国观众的口诛笔伐铺天盖地而来,央视不得不在一周后通过官媒向全国观众公开道歉。
那是春晚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央视因为晚会质量问题而向全国观众低头认错。
想到这里,张家栋的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自己那天在工地上跟黄导说了那番话,如果不是那一车羽绒服让黄导对自己建立了信任,如果不是自己提出的那些风险分析让黄导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宏大的“四面台”方案……
那么,眼前这些优秀演员的心血和汗水,就会被那座寒风中空旷而冰冷的体育场,彻底糟蹋了。
他环视着大厅里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孔,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让他们回到温暖的演播大厅里表演,让他们在圆桌之间穿梭,让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一场热气腾腾、充满年味的晚会――这才是对的。
张家栋正琢磨着,脑海中那些关于上一世春晚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散去,忽然,候场大厅门口传来一个年轻而急促的声音:
“《拍电影》节目组――《拍电影》节目组的老师,请准备进场!”
张家栋猛地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助理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节目名称的木板,正朝大厅里张望。
“到我们了?”
陈佩斯被这叫声惊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拿稳,连忙放下,站起身来。
朱时茂也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轻松瞬间切换到了演出前的专注。
张家栋快步走到两人身边,低声说道:“走吧,到咱们了。佩斯老师,时茂老师,稳住――就像平时排练那样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