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青岛的服装厂厂长,凭什么“听过”她的歌?
张家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话头:
“是这样的――我们厂去年跟首都电影制片厂合作过几次,郑导那边跟圈子里的人熟,托人打听到了你的小样,辗转寄了一盘到青岛给我。我听了以后,印象特别深。”
他说到这里,摊了摊手,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太靠谱――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唱那种带点迪斯科味道的歌,能行吗?结果一听,连着听了三遍,越听越觉得对味儿。”
这话说得自然流畅,既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能提前听到张蔷的歌,又不露痕迹地夸了张蔷一句。
张蔷听了,脸上的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意外,更多的是那种“原来真的有人懂我的歌”的、几乎要涌上来的酸涩。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又有些红了,但语气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张厂长……你刚才说的那些――代、经纪、帮我找制作人――是真心话,还是……为了哄我高兴?”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他迎着张蔷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郑重,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才缓缓开口:
“张蔷同志,我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跟实实在在的东西打交道――开过卡车,卖过蔬菜水果,进过布匹,建过工厂。我们夏朵的产品,从羽绒服的充绒量到每一颗纽扣的牢固程度,都得经过自己那一关才能出厂。所以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哄人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落在张蔷脸上:“我说我听过你的歌――是真的。我说你的唱法在国内是独一份儿的――也是真的。我说我愿意全力支持你做专辑、帮你找真正懂你的人――更是真的。”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张蔷平齐,语气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兄长般的真诚和笃定:
“你被别人拒绝了,不是你的歌不好――是他们还没学会听懂你。可老百姓听得懂。你信不信,只要你那盘《东京之夜》有朝一日能摆上货架,全中国的年轻人都抢着买。”
张蔷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攥着帆布包背带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用力抿了抿,像是在拼命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老林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慎重:
“张厂长――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对我们蔷蔷来说,分量太重了。一个下午被四家出版社拒绝,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你忽然冒出来说这些,我们一时半会儿……确实需要缓一缓。”
“应该的。”张家栋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么大的事儿,当然不能指望二位立刻就拍板。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从容的笑意:“咱们既然碰上了,那就是缘分。天也快黑了,我看这附近有一家本帮菜馆子,做的红烧肉和腌笃鲜都是正经手艺。林老师,张蔷同志――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聊,把事情摊开了说清楚。你们二位也正好听听,我们夏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厂子,我张家栋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蔷抬起头,看了看老林,老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蔷这才转向张家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挤出一个仍然带着几分涩意的笑容:“……那好吧。张厂长,这顿饭,你请。但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吃了你的饭,可是不一定会答应你的。”
张家栋一听这话,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和欢喜:
“行!不答应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立军――前面带路!”
孙立军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张蔷露出一个憨厚又鼓励的笑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