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蔷的疑虑,张家栋没有急着回答。他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张蔷,脸上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笑意:
“张蔷同志,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觉得自己不行,是因为你看到的还是那个在小工作室里写歌、穿着碎花棉袄跑出版社的自己。可你知道吗――在王府井排队买你磁带的那些年轻人眼里,你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张蔷愣住了。
“你刚才说,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张家栋笑了笑,“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从中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夏朵春装设计图的一张样稿,画面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翻领女式外套,腰部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的设计带着一种介于中性和柔美之间的微妙平衡。
他把照片递到张蔷面前:“我们厂里的设计师晓晴,已经提交了春装设计图。男装的升级款和女装的新品,都已经定版了。你给我做代,不光是站在镜头前说几句话、摆几个姿势的事――你的每一次公开亮相、每一场演出、每一张专辑封面上的造型,都会有专门的设计师为你量身打造。”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张蔷那双渐渐睁大的眼睛上:
“我要让全国老百姓一看到你就知道,这才是夏朵女装穿出来的样子。”
张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线条利落、剪裁讲究的设计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微微起毛的碎花棉袄――差距大得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量身打造……每一场演出……每一张专辑封面……”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在咀嚼那些字的味道。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敢相信的复杂神色:“张厂长,你说的那个……每一次公开亮相都穿夏朵的定制服装?那不就是……像港台那些明星一样,从头到脚都有专人打理?”
“对。”张家栋干脆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张蔷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她在北京胡同里长大,在那些年少的时光里,港台明星在她心里是一种近乎遥远的、闪闪发光的存在――邓丽君的长裙、林青霞的旗袍、刘文正的皮夹克和墨镜――那些人站在舞台上、出现在杂志封面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写着“精心”二字。
而她,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拿不出来。
现在,坐在她对面这个开服装厂的年轻人,告诉她你也可以变成那样。
她握着那张设计稿照片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低了下去:“张厂长……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不是哄我高兴,怕我打了退堂鼓?”
张家栋没有笑。他迎着张蔷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一些时间,你可以收拾东西,跟老林一起,搬到我在北京办事处旁边安排好的那间新工作室去看看。暖气已经烧上了,采光比这儿好三倍,隔壁就是夏朵的样衣间。”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等你亲眼看到了那间工作室――再告诉我,我是哄你的,还是来真的。”
张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设计稿照片,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老林。
老林站在窗边,背靠着那扇朝北的窗户,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蔷咬了咬嘴唇,把那颗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咽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冲张家栋绽开一个带着水花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那走吧,张厂长,这里除了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了。”
她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盘还没有写完的乐谱塞进帆布包里,又把那把旧吉他背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张家栋看着她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朝气,眼里流露出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很快,一行人穿过北京初春的街道,车子绕过日坛公园附近那片相对安静的街区,最终停在一栋经过重新整饰、外观简洁大方的四层小楼前。
小楼门口挂着两块崭新的牌子――“夏朵(北京)办事处”和“广告设计工作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泽。
张蔷背着吉他跳下车,仰头看着那栋小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郑导已经等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看见他们到了,大步迎上来:“家栋!林老师!张蔷同志!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郑导,您怎么也在?”张蔷显然有些意外。
“你们要搬新家,我怎么能不来?”郑导爽朗地笑着,侧身推开小楼的玻璃门,“来来来,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新漆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是接待厅和部分展示区,灯光已经打开,柔和明亮。脚下的木地板铺得整整齐齐,深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流淌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踩上去扎实而无声。
老林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脸上露出一丝行家般的惊讶:“这地板……铺得真好啊,接缝都看不见。”
“华新厂谭师傅的手艺。”张家栋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引着他们往楼上走,“二楼是核心的展示区和工作室,你们的工作室在三楼。”
楼梯也是木质的,扶手的漆面光滑细腻,每一级台阶都踩得稳稳当当。
上了三楼,郑导走在最前面,在一扇白色的木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老师,张蔷同志――请进。”
老林和张蔷对视了一眼,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两个人同时都愣住了。
这是一间将近四十平米的房间。朝南是一整面大窗户,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台面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玻璃板,旁边是一把全新的黑色皮椅。靠墙立着一排书架,虽然还空着,但做工扎实,漆面光亮。
房间的另一侧,摆着一台崭新的双卡收录机,旁边是一套音响设备――虽然不是首影厂录音棚那种顶级配置,但比老林那间小工作室里的那台落满灰的老收录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墙角还放着一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前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托盘,盘子里放着两个崭新的搪瓷缸子。
而最让老林挪不开眼的,是房间角落那扇通往里间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试衣间。”
“张厂长……这、这……”老林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明亮的窗户扫到崭新的收录机,又从那排空书架扫到那套沙发,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这一个月得多少钱啊?我们……我们可付不起这么贵的房租……”
“林老师,这您就甭操心了。”郑导在一旁笑着摆了摆手,“这栋楼是夏朵办事处的地盘,你们这间工作室,是家栋专门给你们留出来的。不收房租,就当是夏朵对你们的项目投资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