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那户熟悉的职工家庭里。
客厅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里,《铁血丹心》的片尾曲正缓缓响起。一家三口还坐在电视机前,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第十集的剧情。
父亲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眯着眼睛,带着一种老派观众特有的评价口吻说道:“今儿这集不错,那个欧阳克一出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坏蛋,演得是真像。”
母亲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正缝着一件衬衫的扣子,闻抬起头来:“可不是嘛,我一看到他那张脸就浑身不自在。还好黄蓉机灵,要不真让那坏蛋得手了……”
小梅趴在八仙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本摊开了半天的工作记录本。
她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的心思还留在郭靖和黄蓉那座破庙里,满脑子都是黄蓉那句“背靠着背,别让他们分开咱们”。
“哎,也不知道明天晚上第二集啥时候播……”她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正想伸个懒腰――
就在这时,片尾曲的音乐还没完全结束,电视机屏幕忽然一黑。
紧接着,一段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猛然出现在屏幕上。
一道聚光灯,从黑暗中劈开,落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姑娘站在光柱里,侧对着镜头,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然后,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从电视机的小喇叭里流淌出来:“东京之夜……夜色多美丽……”
小梅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手里那支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滚了几下,滚到了桌沿边,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穿白色风衣的姑娘,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画面一闪,工人体育馆那恢弘的全景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灯光架,密密麻麻的环形看台,那舞台中央的姑娘张开双臂――那一幕,仿佛一只白色的鸟,要在这座巨大的体育馆里腾空而起。
“张蔷首场个人演唱会――北京工人体育馆”
“这个夏天,我们一起听张蔷。”
然后,画面消失。广告结束了,屏幕重新切回了电视剧的片尾字幕。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钟。
但小梅手里的圆珠笔,已经滚到了桌沿边上,摇摇欲坠。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拍在桌面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激动:“爸!妈!你们看到了没有!!”
父亲正把烟送到嘴边,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连忙拍了两下:“看到了看到了!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那可是张蔷啊!张蔷要在工人体育馆开演唱会了!”小梅的声音又高又尖,像是要把整栋楼的邻居都喊过来,“工人体育馆!那可是能坐好几万人的地方!张蔷要在那儿开演唱会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倒是比她镇静一些,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意外:“这姑娘……这才火起来多久啊,就能在那么大的地方开演唱会了?”
“妈!您不懂!”小梅激动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回转了两圈,一把抓起桌上那盘张蔷的磁带,举到眼前,“这可不是一般的演唱会!工人体育馆啊!那么大的场地,得多少人一起啊?至少得两万人吧!”
父亲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以为然:“两万人?一个唱歌的姑娘,能撑得起两万人的场子?我看这主办方的手笔也太大了,万一到时候坐不满……”
“爸!您说什么呢!”小梅立刻打断了他,“您知道张蔷现在的磁带卖得有多火吗?我们车间里十个姐妹有八个都在听她的歌!上回我在西单排队买的那盘《东京之夜》,排了两个多小时才抢到!我们厂里那些小姐妹,天天上班嘴里哼的都是她的歌!”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一把拽住母亲的胳膊:“妈!咱们到时候也去看吧!去北京工人体育馆!”
母亲被她摇得手里的针都扎不准了,连忙把衬衫放下:“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那北京工人体育馆的票,也不知道在哪儿买、多少钱一张……”
“我不管!”小梅松开母亲的胳膊,站直了身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宠爱的独生子特有的、说干就干的倔强劲儿,“反正我得去看!我攒了这么久的工资,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么一天吗?”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了电视屏幕上。
那十五秒钟的广告已经彻底结束了,屏幕里正播放着明天的预告。但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她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穿白色风衣的姑娘站在舞台中央、张开双臂的画面。
张蔷要在北京开演唱会了。
在工人体育馆。
两万人的场地。
这个夏天。
她攥紧了手里那盘磁带,心跳得像厂里那台织布机一样,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而同样的场景,在这个夜晚,发生在北京无数个普通的家庭里……
在西单那座筒子楼里,刚下夜班的女工端着搪瓷缸子愣在电视机前,直到广告播完了才回过神来,扭头对室友说:“明天一早,咱们去办事处问问票在哪儿买!”
在胡同深处的大杂院里,七八个人挤在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前。广告播完的那一刻,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率先跳了起来:“我没看错吧?张蔷要在工体开演唱会了?工体!咱们北京那个工体!”
在天桥附近一间逼仄的平房里,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小伙子猛地放下手里的馒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军挎包,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电话本,冲进了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他要打电话给他天津的表哥,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那十五秒钟的广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圈一圈的涟漪,正以北京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势不可挡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当天晚上,西单商场的电话总机就被打爆了。值班员小刘接了一晚上电话,接得耳朵都发烫了。
打来的电话全是同一个问题:“张蔷演唱会的票在哪儿买?多少钱?”
到了第二天早上,这种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