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张瑞回到自己的家里。
他家住在离厂区不远的一排家属楼里,是厂里分的房子。两室一厅,水泥地面,墙面刷着半截绿漆,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布面沙发,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
说不上寒酸,但也绝对算不上豪华。
比起那个年代许多当了厂长就换了大房子、置了新家具的人,张瑞这家里,反倒像是普通职工住的地方。客厅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有些发暗了,还没来得及换,照得整个屋子笼着一层昏黄的光。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炒锅的声响,夹杂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还有一阵阵饭菜的香气。妻子李秀兰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九岁的儿子张小宝趴在饭桌边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一本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生字。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张小宝第一个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爸!你回来了!”
李秀兰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带着笑意:“回来了?快去洗手,今晚做了几个好菜――你们厂第一批电冰箱下线,咱得庆祝庆祝!”
张瑞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秀兰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絮叨着:“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鲤鱼,还有半斤排骨,都是小宝爱吃的。你不是说这批冰箱是德国进口的生产线吗?质量肯定没得说。等这批货卖好了,说不定你这厂长的位子就坐得更稳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换鞋的声音没了,也没有回应。
她转过头来,看见张瑞站在门廊里,外套也没脱,低着头,一不发。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沉稳坚定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重。
李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老张……怎么了?”
张瑞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趴在桌上写字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没什么。”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走到饭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李秀兰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张瑞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先吃饭吧。”
张小宝早就等得肚子咕咕叫了,见母亲终于把菜端上了桌,立刻抓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妈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李秀兰看着儿子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爱怜地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排骨汤:“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呢。”
客厅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正放着《射雕英雄传》的最新一集。电视里郭靖正跟欧阳锋打得难解难分,小宝看得入了神,嘴里塞着排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偶尔发出一声“哇”的惊叹。
可张瑞却像是没听见电视里的打斗声一样。
他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桌上的红烧鱼冒着腾腾的热气,排骨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胃口,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空泛的点上,久久没有动弹。
李秀兰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看着张瑞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沉重的脸,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张――你到底怎么了?”
张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李秀兰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厂里第一批电冰箱不是刚下线吗?德国进口的流水线,你也忙了整整一年了,按理说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才对……你怎么一进门就这副表情?”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筷子。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开口的力气。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
“秀兰……今天白天,我把厂里新生产出来的冰箱……砸了。”
李秀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砸了?砸什么?”
“冰箱。”张瑞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七十多台――全砸了。”
“咣当”一声。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又滚落到地上。她愣愣地看着张瑞,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在那个年头,一台冰箱八百多块钱,七十多台……那就是五六万块钱!
五六万!这是什么概念?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钱,一家人省吃俭用一年也攒不下几百块。张瑞这个厂长,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百来块钱。这五六万块钱,够他们一家不吃不喝攒上十来年!
“你……你……”李秀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声音都变了调,“七十多台冰箱,五六万块钱啊!你说砸就砸了?你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