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青岛,张家栋和张瑞的合作正干的风生水起。
可此刻,在北京海淀区中关村的一条小胡同里,却有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他叫刘启英。
这个年头,一九八四年秋,他已经整整四十岁了。
四十岁,古人说“四十不惑”,可刘启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困惑。他翻遍了前半生的履历――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一干就是十几年。
搞过技术,写过论文,参与过重大项目,可到头来呢?从一名工程师被“提拔”成了人事处的副处级干部。
说是提拔,可他知道,那不过是因为他搞技术搞不过那些更年轻、更有天赋的人,领导才把他塞进了行政岗。
一个搞技术的人,莫名其妙管起了人事档案,这事儿怎么想,都有点讽刺。
他放下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计算机工程与应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十一月的北京,天已经开始冷了,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被西北风卷起来,在胡同口打了个旋儿,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穿过那几棵秃树,落在这条街上那几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上――“京海计算机”、“科海电脑”、“四通集团”――一块比一块大,一块比一块气派。
那些牌子底下,是进进出出的人流,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是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进出大门的场景。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不是年纪老了。是那种眼看着别人都在往前跑,而自己还站在原地不动的那种老――像是一辆停靠在站台上的火车,看着别的列车轰轰烈烈地驶出站台,而自己这边连汽笛都还没拉响。
隔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交谈声,他没去细听,但也知道那些人在聊什么
最近所里的工程师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谁谁谁出去帮人家调试机器,一天赚了三四十块;谁谁谁在科海那边兼职做技术顾问,一个月能多挣好几百。三四十块一天是什么概念?他在所里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不过七八十块钱。
这账,谁都会算。
可他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敢迈出那一步的。
他重新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懒得去换。他喝了一口凉茶,涩得舌头都麻了,却也没放下,就这么端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研究所,正在一点点地老去。
“757”大型计算机,研发了整整八年,几乎倾尽了所里所有人的心血。去年终于研制成功,还拿了中科院“重大科技成果一等奖”。
庆功会那天,所有人都喝了不少酒,有人抱着同事的肩膀哭,有人拍着桌子说“值了”。
可庆功会的热气还没散尽,所里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台机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后于国际水平了。
每秒千万次运算,听起来很厉害,可跟人家国外同期产品一比,差了两个数量级,整整两个数量级啊^
从那以后,所里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研究资金了。
没有资金,就没有新项目。没有新项目,就没有成果。没有成果,科研人员还有什么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