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白芨的幼苗,九月份下种,十月苏晓走的时候刚冒出些稀稀拉拉的小苗头,如今被雪压了半个月,以为会冻死,却不想根扎得比雪更深,叶子贴着地皮悄悄地长。
她又扒了几处,找到其他药材的苗,都还活着。
苏晓蹲在雪地里,指尖冻得通红,心里却涌上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热。她买下这片山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背后笑她。
现在这些药材都活着,再过一年就能收了。
她起身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雪覆盖的山坡像一张白纸,底下的药苗是藏在白纸下面的字,明年春天才能读出来。
从后山下来时,苏晓路过族学门口。
龚先生正带着几个蒙童在背《三字经》,稚嫩的读书声从新糊的窗纸里飘出来,混着雪花在院子里打旋。
秦娘子的声音从另外一个教室传出来――“这棵苗不能这么拔,你看,它的根还没长全”――不知道是在教哪个孩子辨认药材。
苏晓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大点的孩子正趴在桌上用白土条练阿拉伯数字,写的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写得极其认真。
她看见一个穿灰袄的小女孩写完了“9”,搁下白土条,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又拿起一块新土条继续写下一个数字。
族学开学时苏晓说过学得好的孩子每月多发两张糙纸,这个小女孩估摸着正在拼命挣那两张纸。
看来族学的几个长辈们也想开了,各家女孩入学也没有被阻拦,苏晓的愿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苏晓悄悄退开几步,没有惊动任何人,踩着雪往回走。
过几天便是腊八节,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今年北山村这个年过的肯定富足。
至少入冬以来,村子里没有传出来谁家饿死了人,谁家冻死了人,谁家的屋顶塌了,砸死了人。
不但没有死人,还添丁进口。
以前很多姑娘不愿意嫁进北山村,如今争抢着要嫁过来,有的连彩礼都不要,甚至倒贴。
北山村的男人一时间成了香饽饽。
才八九岁的孩童,都有媒婆上门定娃娃亲。
这在以前,大家想都不敢想,如今这才过去半年,就这么水灵灵的实现了。
大家传,北山村出了个福星,更出了个案首,北山村是福地,人杰地灵。
苏晓对此并不知晓,只觉得一路从族学回来,遇见了不少生面孔,这都是上个月北山村新娶的新妇。
大家看见苏晓,偷偷交头接耳。
“这就是案首夫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小?”
“听说是个福星呢,咱们可要多接触接触,不能得罪。”
“如果与案首夫人交好,说不定能在作坊谋一份差事,咱们这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
苏晓耳力好,听着小媳妇们的议论声,嘴角微微勾起,只要大家想着把日子过好,不勾心斗角,她愿意给大家一份工作。
苏晓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任伯在门前徘徊。
苏晓还从未见任伯出现过这样焦急的神色。
“任伯,出什么事儿了吗?”
任伯见到苏晓回来,拄着拐慌忙上前。
“东家,借一步说话。”
任伯神态严肃,苏晓心中咯噔一下,微微颔首后,率先去了门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