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高高悬在天花板上。
冷白刺眼的光线铺满整片密闭空间,将偌大的实验室映照得一览无余。
一排排精密冰冷的仪器整齐罗列,管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盘踞在墙面与地面。
滴滴答答的机械运作声,单调又规律,低低回荡在空气里,从未停歇。
无数穿着纯白色大褂的人影,在一排排操作台之间匀速来回穿行。
他们步伐规整划一,动作机械刻板,脸上没有半点情绪起伏,麻木得不像活人。
整片实验室安静得可怕,没有多余人声,只有仪器低鸣,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实验室的中央区域,整齐摆放着数张冰冷厚重的金属手术台。
每一张手术台上,都牢牢捆锁着活生生的人,全是无辜的普通人。
特制的高强度禁锢带,死死箍住众人的四肢与腰身,将人牢牢固定在台面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绝望彻底笼罩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晶莹的泪水顺着一张张苍白憔悴的脸颊不停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悄无声息。
压抑的呜咽、无助的抽泣、崩溃的呢喃交织缠绕在一起,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
这不是简单的哭闹,是无数濒临绝境的灵魂,发自心底最卑微、最无助的哀求。
“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我不想做实验……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的身体扛不住这些药剂,更扛不住你们的手术……”
“求求你们行行好,我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等着我回去……”
每一声恳求都微弱又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手术台上的每个人都在拼命扭动身躯,肩膀震颤,腰身挣扎,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
可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坚韧的禁锢带纹丝不动,如同铁锁一般,牢牢锁死了他们所有的挣扎与生机。
周遭的白大褂研究员们,对此视若无睹。
他们手中稳稳握着细长透亮的针筒,还有反光凛冽的锋利手术刀,神情淡漠至极。
一个个面无表情地俯身,静静凝视着台面上动弹不得的实验体。
他们的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下极致的冰冷与漠然,如同看待一件没有生命的耗材。
尖锐的针头毫不犹豫刺入鲜活皮肉,锋利的手术刀缓缓划开温热肌肤。
猩红的鲜血缓缓溢出,顺着冰冷的金属台面纹路慢慢流淌、浸染开来。
毫无人道的残酷活体实验,就在这片密闭的炼狱空间里,日复一日、无休止地上演。
一幕幕血腥、残酷、绝望到极致的画面,毫无阻隔地钻进李帆的脑海深处。
这股精神冲击来得猝不及防,不受控制,无法屏蔽,全方位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与思绪。
混乱、血腥、压抑的画面如同汹涌浪潮,疯狂冲刷、撕扯着他的意识。
李帆的思维彻底错乱崩塌,整个人瞬间坠入极致的恍惚与混沌之中。
他僵在通道原地,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浑身肌肉紧绷僵硬。
双手下意识抬起,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指节用力按压两侧太阳穴,想要稳住紊乱的心神。
剧烈的眩晕和撕裂般的头痛席卷全身,让他几近窒息。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手段。”
李帆压低声音嘶吼,牙关死死咬合,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他闯荡禁区、纵横沙场多年,大大小小的生死恶战打过无数场,见过的诡异能力数不胜数。
普通的幻境迷惑、精神干扰、幻术陷阱,他早有接触,也有对应的抵御经验。
以往遇到类似的精神类攻击,他总能快速稳住心神,强行挣脱幻境束缚。
就算是高阶的精神冲击,顶多也只会让他短暂眩晕、心神动荡,根本无法困住他太久。
可今天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幻象投射,不是凭空捏造的虚假画面。
这更像是强行撬开他的识海,将一堆尘封多年、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硬生生塞进他的脑海。
画面、声音、气味、温度,甚至是皮肉被割裂、骨骼被穿透的真实痛感,全部百分百复刻。
此刻的他,根本不像一个旁观者。
他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就是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活体实验品。
……
通道中央,浑身浴血、通体染满猩红的陈榕,此刻正静静伫立在原地。
他紧紧闭着眼眸,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伤口,依旧在缓慢往外淌着温热的鲜血。
血珠顺着破旧衣摆不断滴落,砸在金属地面,一点点积成小小的暗红血洼。
遍体鳞伤,失血严重,可他自始至终,半步未退,分毫未倒。
在他血色瞳孔的最深处,无数破碎、黑暗、痛苦的记忆画面,正在疯狂翻涌、交织、炸裂。
过往积压的所有黑暗与折磨,全部涌上心头。
陈榕的眉头死死紧皱,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
下一秒,他猛然用力,骤然睁开双眼。
噗通……
陈榕感觉身体一沉,整个人骤然坠落。
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瞬间脱离了战场,坠入一片熟悉又黑暗的天地。
一口废弃的枯井,将他牢牢困住。
他整个人,从枯井边缘直直坠落,重重落在阴冷潮湿的井底。
这是一口幽深老旧、荒废多年的枯井。
井壁陡峭湿滑,墙面布满斑驳裂痕,还覆盖着一层厚重湿冷的青苔,滑腻无比。
井底空间阴暗狭小,密不透风,空气浑浊潮湿,充斥着浓郁的土腥味与腐霉味。
无数细碎的爬虫、毒虫、小蛇,盘踞在井底各个阴暗角落。
它们敏锐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纷纷缓缓蠕动身躯,一点点朝着陈榕聚拢过来。
冰凉细小的虫体,密密麻麻爬满他的手臂、脊背、双腿。
细碎麻痒的触感遍布全身,换做常人,早已吓得崩溃嘶吼。
但陈榕对此,没有半点躲闪,没有半点排斥,更没有丝毫恐惧。
他静静坐在井底,看着周遭无比熟悉的环境,眼神越来越恍惚,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
“不对……”
陈榕低声呢喃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井底轻轻回荡。
这个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他六岁那年,孤身被困、绝境求生的那口枯井。
是他尘封心底多年,早已深埋记忆深处的噩梦之地。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触及的黑暗过往,居然在这一刻,重新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怎么会……我明明在人对峙厮杀……”
陈榕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瞳孔微微一缩。
这双手变小了,皮肤细嫩白皙,没有伤疤,没有血污,干净得不像话。
这是一双属于六岁孩童的手,稚嫩、单薄,毫无力量。
不是他历经无数厮杀、布满厚茧与伤痕的手掌。
旧日的痛苦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炸开,瞬间填满他的整个脑海。
所有被他刻意封存、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全部清晰重现。
陈榕站起来,缓缓抬头,望向头顶上方漆黑的井口,有些迷茫。
深邃漆黑的夜空之上,悬挂着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
温柔清冽的月光,如同流动的细碎银浪,顺着陡峭的井口缓缓倾泻洒落,铺满整片阴冷井底。
清冷的月光,勉强驱散了井底浓重的黑暗,让他得以看清斑驳老旧的井壁。
墙面之上,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稚嫩字迹。
那是多年前,年仅六岁的他,一点点硬生生刻在石壁上的执念。
历经常年潮湿侵蚀、风吹雨打,这些稚嫩的划痕依旧清晰可辨,从未模糊。
我要出去
我要找妈妈
我不怕黑,不怕疼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稚嫩又笨拙,却藏着当年的他全部的希望与倔强。
瞬间,年幼时被困井底的绝望与孤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孤身一人坠入深井,无人知晓,无人救援,四周只有无尽黑暗与阴冷。
绝境之中,无数次呼喊,无数次期盼,换来的只有死寂无声。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与孤独,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骨,历历在目。
年幼瘦小的他,蜷缩在冰冷的井底角落,对着漆黑幽深的井口,一遍又一遍虚弱地呼喊。
“有没有人……救救我……”
“妈妈,你在哪里?快来带我回家……”
陈榕继续看着井壁上的刻字。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长出翅膀……”
“这样我就可以飞出这里,早点出去,早点见到妈妈了……”
“小萝卜头,你一定要爬出去。”
“你不能困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才能见到妈妈。”
当年的井底,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任何生存所需的东西。
小小的他,孤身一人,直面无边黑暗、极致恐惧与绝境绝境。
为了活下去,为了撑到获救的那一天,为了爬出这口绝望的枯井。
他放下所有畏惧,硬生生吃掉井底所有能找到的小虫、野草,靠着最卑微、最顽强的方式苦苦支撑。
无数个难熬的黑夜,他都是这样咬牙熬过来的。
“爷爷说过,他是老红军,走过长征,啃过树皮,吃过草根,熬过无数绝境。”
小小的他蜷缩在井底,小声自自语,以此坚定自己的信念。
“我这点苦,和先辈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爷爷的过往,是他小时候唯一的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