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脸上的红意却已蔓延到了脖颈――他和黛玉分开半年了。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从初夏到隆冬,从他离开时院子里海棠盛放、芙蓉含苞的光景,到如今正月将尽,隆冬的余威还盘踞在街巷,放眼望去一片苍茫。
他不知道她变了多少,不知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在他进门时迎上来接过他的外袍,然后抬头看着他,嘴角弯成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转来转去,可每一个都是旧的――他离开之前的画面,他不知道新的画面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她如今是怎样笑起来,又是怎样朝他走来。
陆铭笑够了,看着他难得发愣的模样,心中那点火气彻底散了,他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声音也松快了些:“哥,你不是料事如神吗?这会儿倒算不出来了?”
沈江离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布随着车行的节奏轻轻晃动,将外面的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条纹,明灭交替地落在他膝上,像一道他读不出来的天书。
他确实没想好。
在边关的时候,他写过很多封信,每一封都斟酌着字句,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字不漏,那些信隔着千里,隔着风沙,隔着疲惫的驿马和信差――他写得再慢,也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把每一个字都想清楚。
可面对面不一样,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我回来了”,还是“你还好吗”,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他不知道。他活了二十余年,上过战场,入过朝堂,在两代帝王面前对答如流,在守旧老臣面前寸步不让,可此刻他坐在一辆回府的马车里,竟然想不出该怎么跟自己的夫人说第一句话。
他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陆铭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也不再多问,只是靠在车壁上,默默盘算自己的心事。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少有的认真和柔软:“我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就是想快点见到她。”
沈江离依旧沉默着,可那双映着街景的眸子里,缓缓流淌过相似的柔软和期待。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在等,等马车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那扇门后面有灯,灯下有人在等。
沈江离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似是要试着给自己找一个稳妥的落点:“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驶向他们心之所向。
那扇门,越来越近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