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话先说清楚。”何必拿起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纸递过去,“看完再谈。”
苏晚晴接过来,林小雨也凑近看。
第一页是那份协议草案。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晴看得很慢,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林小雨看不太懂似的,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跳。
翻到第二页,苏晚晴的手顿了顿。
“何先生,”她抬眼,语气还是稳的,只是尾音有点发紧,“你这份……写得太全了。”
“有问题可以提。”何必看着她,“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就别绕。比如风险告知,比如钱各算各的,比如想走就走,这几个不动。”
苏晚晴没马上接话,指腹在纸边上摩挲了几下。
“签了这个,”她说得很慢,“就等于什么都要摊开给你看了。包括那些可能惹事的东西。”
“你们不摊开,事也会找上门。”何必语气平平,“区别只是,我能不能提前知道,提前躲开。真躲不开,也能早点把门关上。”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甚至有点硬。
林小雨脸色白了一点,手指一下子揪住了衣角。
苏晚晴却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反而轻轻吐了口气。她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见惯了虚头巴脑的承诺,倒更适应这种直接切开。
“我明白。”她点点头,视线落回问题清单上,“这些,我先说一部分。”
“说。”何必身体往前倾了点。
苏晚晴舔了下嘴唇,像是在理顺记忆。
“吴老板叫吴志强,电话早就打不通了。”她说,“他欠的钱很杂,正规小贷有,私人放贷也有。具体欠谁、欠多少,我们不清楚。上个月底,有两个人来公司闹过,黑衬衫,胳膊上有纹身,说话很冲,意思是再不还,就按规矩办。当时公司里还有人在拍片,场面挺难看的。”
“那之后呢?”何必问,“那两个人还来过没有?”
“没再见过。”苏晚晴摇头,“昨天傍晚不一样。我们去找以前认识的中介借钱,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六点。走出去没多远,就觉得后面有车慢慢跟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眼林小雨。
“黑色旧suv,车窗贴得很深,里面看不清。”她继续说,“我们走快,它也快一点;我们停下来,它也慢下来。车牌没看全,尾号好像是7,也可能是1,当时天又暗,根本看不清。”
“最后怎么甩开的?”
“我们不敢直接回小旅馆,在巷子里绕了几圈,躲进超市,又换公交,才过来的。”苏晚晴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后面那辆车有没有跟丢,我也不敢说准。只是那种感觉……很不对。”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有点发白。
何必把这几句记下来,黑色旧suv,尾号可能7或1,时间是昨天傍晚,地点在城南一带。线索不算硬,但和债务纠纷摆在一起,怎么都不像巧合。
“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的事呢?”他接着问。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像是说到这里才真正进入难点。
“‘麻豆’的合同本来就有问题。”她说,“薪资写得很糊,违约金高得离谱。签的时候,吴志强让我们在一堆文件上按过手印,也签过字,里面有一份叫‘资料存档授权书’。他说是公司备案需要。后来我们才怀疑,那张东西是不是被拿去复印身份证了,或者干脆拿去做别的抵押了。”
“有证据吗?”
“没有。”她摇头,“只是猜。公司搬空那天,我们自己的东西都锁在更衣柜里,没来得及拿。合同原件应该还在公司文件柜里,但大概率也没了。我们手机里倒是拍过几张关键页。”
她把手机递过来。
何必接过,放大看了看。条款写得果然含糊,违约金那一栏却黑得扎眼,五十万。
“报警了没有?”
“报了。”苏晚晴从随身的小包夹层里摸出一张已经折出毛边的受案回执,递给他,“我们报的是拖欠劳动报酬,还有疑似合同诈骗。警察说先当经济纠纷看,让我们走劳动仲裁或者起诉。立了案,给了回执,但也说了,别抱太大希望。”
何必看了一眼日期,四天前。
他把回执放回去,手机也递还给她。
信息一点点补上来了,但整件事还是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底。
“最后一个。”他抬眼,“接下来一周,你们打算怎么过?”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先找点日结。”她说,“总得先挣口饭钱。然后再打听吴志强人在哪,债主那边什么动静。合同的事也不能放着,走法律程序慢是慢,但至少得知道那份复印件有没有被乱用。”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苦。
“小雨呢?”何必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像被点到名字才回过神,猛地抬头,又很快看回苏晚晴,眼神里带着一点慌。
苏晚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状态不好,先歇几天。”苏晚晴替她接了话,“家里那边也回不去,暂时先这样。工作的事,等她缓过来再说。”
何必看着林小雨。
女孩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绷得太久,稍微一碰就会散掉。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松不开。
何必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斜斜铺在地板上,把茶几边缘照出一圈浅白的亮。
“协议你们再看一遍。”他说,“有问题现在提。没问题的话,下午签。签了,这一周就算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平的。
“不签也行。昨晚那顿饭算我收留过你们一次,咱们就到这儿。”
话说到这里,选择权重新放了回去。
苏晚晴拿起那份草案,又低头看了一遍。纸页在她手里轻轻响着。林小雨也跟着凑过去,眼神有点茫然,却还是一脸依赖地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楼道里有人关门的声音。
过了几秒,苏晚晴抬起头,神色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绝望,只是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一点。
“我们签。”她说。
声音不大,但落得很实。
林小雨也轻轻点了下头。
何必看着她们,没有立刻说话。
白纸黑字写下去,当然不只是一个同住协议。它意味着这两个人暂时进了他的生活,也意味着那团说不清、甩不掉的麻烦,开始往他家里挪。
一周。
他只有一周,去看清她们到底带着什么,能不能扛得住,还是得在事情彻底翻脸之前,亲手把门关上。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白得有点刺眼。
像是提醒他,字签下去之后,很多东西就没法再装没看见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