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一盒快过期的便当。她低头看着生产日期标签,手指在塑料包装上轻轻划过。台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和身后冷白色的货架灯光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抗。
她没有台词。但眼睛里有话――那种“我也快过期了,但还在等人来买”的自嘲。
“卡。”何必说,“很好。再来一条,这次收银台前有人结账。小雨你上。”
林小雨拿了一罐可乐走到收银台前。苏晚晴抬头,扫码,报价格。动作流畅,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对深夜来客的好奇,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好,过。”
补拍比预想中顺利。九点半就完成了所有特写镜头。店主阿姨给他们每人倒了杯热水,站在旁边看监视器回放。
“这姑娘演得真好。”她指着屏幕里的苏晚晴,“眼睛里那个劲儿,像是有故事。”
苏晚晴端着水杯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时,何必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店主。“谢谢您,台灯我们借走用两天,用完还回来。”
“不急不急。”店主笑着送他们出门。
车上,林小雨翻看素材。“何哥,‘觅茶’第二条下午就能剪出来。李觅那边催得紧,要不要我今天赶出来?”
“赶。但别牺牲质量。”何必发动车子,“回去你先整理素材,下午我去‘植’盖章,苏晚晴跟去。你留在家里剪片子。”
“好。”
回到栖云墅已经十点二十。林小雨一头扎进剪辑室,何必和苏晚晴简单吃了点东西,十二点出门前往“植”公司。
车上,苏晚晴一直看着窗外。经过一条老街时她忽然开口:“何哥,你说秦薇为什么点名要我?”
“她说了,你有故事感。”
“就这个?”
何必转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还有一个原因――她觉得你便宜。”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别误会。不是说你廉价。是说你的性价比高。一个有演技、有表达欲、外形条件好,但还没被市场炒高价格的演员,对所有品牌方来说都是最优选择。”何必声音很平,“你现在是价值洼地。我们要做的,是在你被更多人发现之前,把该拿的项目拿到,该积累的作品积累够。”
“然后呢?”
“然后当你价格涨上去的时候,来找你的就不再是三十万的项目,而是三百万、三千万的。”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何必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对你有信心。是对我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红灯跳转,车子继续往前。
下午两点四十,他们到了“植”公司。秦薇的助理把他们带进会议室,法务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合同修改条款逐条过了一遍,双方确认无误,何必在乙方代表处签了字。
“秦总下午有个会,让我转达一句话。”法务收起合同,“她说,期待看到‘失控后的秩序重建’变成画面。”
苏晚晴微微怔了一下――分镜稿是昨晚才发的,秦薇已经看完了。
“我们会尽力的。”她说。
离开“植”公司,何必看了眼手机。“三点二十,时间刚好。秦薇朋友那个小区离这儿十分钟车程,现在过去看场地。”
那套房子在北四环外一个高档小区,顶层复式。主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孟,做珠宝设计的。她打开门时穿着亚麻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秦薇跟我说了。浴室在二楼,你们随便看。”她声音慵懒,看了看苏晚晴,“你就是那个演员?”
“是。您好,我姓苏。”
孟女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点点头。“秦薇眼光可以。上去吧。”
二楼的主卧浴室确实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玻璃,外面是小区花园和远处的天际线。浴缸是独立式的,靠在玻璃幕墙边。洗手台是黑色大理石,镜前灯是暖黄色的长条led。
苏晚晴走到浴缸边,蹲下,想象自己坐在这个位置。落地窗外,下午的阳光正烈,但如果换成凌晨三四点,外面应该是一片深蓝,只有远处的路灯和零星的窗光。
“可以在这里铺一条毯子吗?”她问何必,“浴缸边太凉了,人坐在这里会下意识缩起来,还是要让身体有一个‘被包裹’的安全感。”
何必在脑子里构图。“可以。米色或者浅灰色的羊毛毯。跟黑色大理石形成软硬对比。”
他们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测量了空间尺寸,拍了不同角度的照片,标注了灯光设备的位置和电源插座的分布。苏晚晴甚至试了几个关键镜头的走位――从洗手台走到浴缸边,再走到窗边。
孟女士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拍完,片子能发我一份吗?我想看看这个浴室在镜头里长什么样。”
“当然可以。”何必说。
离开时已经四点四十。回栖云墅的路上,苏晚晴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睛。
“累了?”何必问。
“没有。在想事情。”她睁开眼,“我在想那个‘失控后的秩序重建’,要不要加一个声音――水滴的声音。从水龙头里一滴一滴掉下来,节奏从快到慢,对应情绪从紧绷到松弛。”
何必想了想。“可以。但不要刻意加。现场录制环境音的时候,看看水龙头是不是真的在滴水。如果是,就保留。如果不是,也别硬加。”
“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水滴声和不真实的水滴声,观众听得出来。”
苏晚晴点了点头,又闭上眼。
回到栖云墅已经五点半。林小雨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连着外接显示器,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素材。
“第二条粗剪出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兴奋,“你们过来看。”
何必和苏晚晴站在她身后。屏幕里,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收银台上暖黄色的小台灯,苏晚晴的脸在两种色温的交界处,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最后一个镜头,苏晚晴站在货架间,手里拿着那盒打折便当,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那个动作是即兴的,没有在分镜里。
“这个镜头是你自己加的?”何必问。
苏晚晴点头。“拍的时候忽然想到,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永远在录,但从来没人看。就像我们每天做的那些微小努力,大部分都不被看见。”
林小雨按下播放键。画面定格在苏晚晴抬头的那一瞬,眼神里有疲惫、有自嘲、有一点点不甘。
“这个眼神,”何必说,“留着。”
林小雨在时间线上打了个标记。“那我继续调色了。李觅说希望明天中午前能交片。”
“能赶上吗?”
“今晚加个班,应该行。”
何必看了眼手表。“七点了,先吃饭。吃完再弄。”
苏晚晴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何必坐在客厅里翻看周明轩发来的“沙拉星球”brief,三十条餐厅探店,每条四十五秒到六十秒,拼盘式剪辑,风格要轻快、有网感。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林小雨已经又回到剪辑室了,键盘声从楼上传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何必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个项目并行。四周时间。五个人(加外协)。
压力不是潮水,是空气。无处不在,但你得学会在里面呼吸。
他睁开眼,继续看brief。
晚上九点,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林小雨端着碗,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的调色参考。“我想把第二条的整体色调往胶片感靠一点,加点颗粒,会不会太文艺了?”
“先给李觅看acopy,她接受再继续。”何必说。
“好。”
苏晚晴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林小雨碗里。“吃完再看。手机放下。”
林小雨乖乖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何必的手机震了。老韩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到你那儿。林国栋那边有进展。”
何必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是谁?”苏晚晴问。
“老韩。明天过来谈点事。”何必语气平淡,“跟小雨有关。”
林小雨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没事。”她说,嘴里还含着饭,“该来的迟早要来。”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栖云墅的灯光在黑暗中亮着,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重叠在一起。
何必洗完碗走进房间,打开电脑。“植”的分镜稿需要做成正式文档发给秦薇确认,“沙拉星球”的探店路线需要规划,“余麦”的品牌手册还没看完。
他先把“植”的分镜整理完,然后打开“沙拉星球”的品牌手册。三十家餐厅分布在城东和城北,最远的两家相隔十五公里。他在地图上标出路线,计算每家的拍摄时间和移动时间。
一天五家,六天拍完。
可行。但累。
他给范哥发了条微信:“周一开始连拍六天,每天八点到晚六点。能排开吗?”
范哥秒回:“行。需要我带全灯光设备?”
“对。具体清单明天发你。”
“收到。”
何必关掉电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走出房间,厨房的灯还亮着,苏晚晴站在水槽边洗杯子。
“还没睡?”
“马上。”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植’的分镜文档你发秦薇了吗?”
“发了。明天等她确认。”
苏晚晴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何哥。”
“嗯?”
“你说老韩明天来,是关于小雨家里的事?”
“对。”
“会很麻烦吗?”
何必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但不管多麻烦,都得解决。”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我就是……担心她。她才十九岁,不该扛这些。”
“她比你想象的要强。”何必说,“你今天不是在厨房里跟她说了吗,‘会好的’。”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浅。“你听到了?”
“门没关。”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上的剪辑室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鼠标点击的声音。
“我去睡了。”苏晚晴说,“明天还有硬仗。”
“嗯。”
她走过何必身边时,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和夜露的味道。她没有停留,但脚步慢了一拍。
何必站在走廊里,听到她房门关上的声音,听到楼上剪辑室林小雨打了个哈欠,听到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摩擦。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天花板隐约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他想起苏晚晴今天在便利店里抬头看监控摄像头的眼神――那种“我知道没人看,但我还是要做好”的表情。
那不是演技。
那是她自己。
何必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在黑暗里,他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三个房间的灯,终于一盏一盏灭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