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把手机放回支架，挂挡驶出停车位。林小雨坐在副驾驶座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没说话，目光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老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贵州号今天中午又打了，这次是市里的座机号码，区号0851。”

何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陈秀梅的线索像一根细线，隔几天就拉一下，但始终看不到线那头连着谁。他之前选择不查，是因为手头的事情太多，不想分散精力。但现在预制菜项目收尾了，渝味轩拍完了，茶屿也谈下来了――这根线，是不是该扯一扯了？

“谁的消息？”林小雨问。

“老韩。说那个贵州号又打了。”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查吗？”

“还没想好。”

“如果跟我妈有关呢？”

何必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雨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我妈在南方打工那几年，待过的地方就是贵州。”

车里的空调声嗡嗡响着。何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开过一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来。

“你想让我查？”他问。

林小雨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头：“查吧。不管是不是她，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绿灯亮了。何必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晚上给老韩回电话。”他说。

回到栖云墅已经快五点了。苏晚晴坐在客厅的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正放着渝味轩的粗剪版本。她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谈成了？”

“成了。”何必换鞋走进去，“明天晚上给分镜。”

苏晚晴点点头，目光回到屏幕上：“渝味轩的粗剪我出了第一版，你来看看节奏。”

何必走到她身后，盯着屏幕。画面从蘸料台开始――林小雨拍的镜头，各种调料按颜色排列，辣椒红、葱花绿、蒜泥白，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食欲。然后切到卤料锅的长镜头，一分半钟，一气呵成，镜头从锅底慢慢上摇，蒸汽升腾，卤汤翻滚，山楂和橘皮在汤里沉浮。

“前面三十秒节奏有点慢，”何必说，“蘸料台的镜头可以再短一点，每个两秒就够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晴在时间线上标记了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各剪掉一秒半。”

“卤料锅那个长镜头保持原长，那是整条片子的核心。”

苏晚晴“嗯”了一声，继续调整时间线。

林小雨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何必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二分。他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老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何总。”老韩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那个贵州号，你查到了什么？”

“座机号码是贵阳市区的一个公用电话，在火车站附近。”老韩说，“打过来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通话时长三分钟。我让人去那个电话亭看过，附近有监控，但不知道能不能调。”

“不用调监控。”何必说，“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小雨的母亲。”何必顿了顿，“我只知道她姓林，叫林秀兰，离婚后去南方打工，具体在哪个城市不清楚。你帮我查查她有没有在贵州的居住或工作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韩的声音低了一些：“何总，你这是要把两条线并一条？”

“不确定。”何必说，“但我想知道答案。”

“行，我试试。”老韩说，“但户籍和跨省务工记录不好查，可能需要时间。”

“不急，你慢慢查。”

挂了电话，何必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起林小雨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不管是不是她，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他其实不确定这个决定对不对。如果陈秀梅和林秀兰真的有联系，那意味着什么？一个失踪的女人和一个回来找女儿的母亲，两条线在贵州交汇。这背后藏着什么故事？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你越躲，它就越会找上门来。

何必回到客厅，苏晚晴还在调片子。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手机看陈锐发来的品牌资料。

茶屿的菜单上有二十八款产品，其中爆款有四款：四季春茶奶、黑糖珍珠牛乳、芋泥波波、柠檬绿茶。陈锐的加盟商反馈里提到，顾客复购率最高的是四季春茶奶，但新客第一次来店大多会点黑糖珍珠牛乳――因为那个挂壁效果拍照好看。

何必在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挂壁、拍照、复购、供应链。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的屏幕，渝味轩的粗剪已经调整到第二版了。画面节奏明显比刚才紧凑，蘸料台的镜头从四秒剪到了两秒，卤料锅的长镜头保留，后面接上了顾客吃面的反应镜头――刘建国的老婆端着一碗面放到桌上，一个中年男人夹起一筷子，热气腾腾。

“这个镜头好。”何必说。

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林小雨抓拍的，她说那个大叔的表情最真实。”

“渝味轩的片子什么时候能出成品？”

“明天晚上。”苏晚晴说，“植那边还没回复，但秦薇说这周内给反馈。”

“茶屿的分镜我今晚写框架，明天白天细化，晚上发你。”

苏晚晴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写？”

“你先忙渝味轩。”何必说，“茶屿的分镜我有思路了。”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调片子。

何必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茶屿的分镜框架。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几条线：四季春茶奶走“茶底溯源”路线，拍茶叶从茶园到杯中的过程；黑糖珍珠牛乳走“手工制作”路线，拍珍珠从揉面到煮制的全过程；芋泥波波走“季节限定”路线，强调新鲜芋头的手工处理。

品牌故事线可以拍大学城店面的日常――早班员工开门、煮茶、备料、迎接第一批客人。另一条拍供应链――陈锐的仓库和配送体系，强调“每一杯茶都有源头”。

他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铭旗发来的消息：“何总，预制菜的片子我看了，效果很好。下个月我们有个新品上市，还是按这个标准来，价格可以上浮。”

何必回了个“好”，然后继续写分镜。

他想起徐铭旗上次说的“下次合作直接找我，不用走中间人”。这个关系算是稳住了。预制菜项目从接触到交付，前后不到三周，四万五的尾款到账，信任升级到可以直接对接。

这是第一条跑通的路。

林小雨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开了。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吧台上看着何必和苏晚晴工作。

“我妈刚才又发消息了。”她说，“问明天上午行不行。”

何必抬起头：“你怎么回的？”

“我说行，上午十点，在城东那个万达广场的星巴克见。”

“我陪你去。”

林小雨握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说她瘦了很多，怕我认不出来。”

“你还能认出她吗？”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八年没见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林小雨一眼，又看了看何必，最终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明天上午陪你见完你妈，”何必说，“下午回来把茶屿的分镜写完。晚上渝味轩出成品，苏晚晴你盯着。”

苏晚晴点头：“没问题。”

林小雨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何必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没说话，但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何必继续写分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他能感觉到林小雨身上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只是普通的洗发水，带着一点花果香。

他想起林小雨在公交站台看到那个翻垃圾桶的中年女人时的反应，想起她今天在奶茶店门口看到那个灰色短袖的背影时的停顿。八年了，她母亲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那种“可能会在某个街角突然遇见”的恐惧，一直跟着她。

“明天我开你的车去吧，”林小雨说，“你那辆后备箱大，万一她带了行李。”

“行。”

林小雨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何必把茶屿的分镜框架写完，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发给陈锐：“陈总，分镜框架我写了，明晚发完整版。你先看看方向对不对。”

陈锐秒回：“收到，我看看。”

何必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苏晚晴还在调片子，键盘声细碎而规律。林小雨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苏晚晴的脸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把小区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何必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从下午两点出门到现在，四个小时，谈下了一个八万的订单，确定了明天陪林小雨见母亲，让老韩开始查两条线的交汇点。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静。

预制菜项目收尾了。渝味轩即将出成品。植在等反馈。茶屿明天交分镜。林小雨的母亲明天见。

还有那个贵州号，还有陈秀梅――这些线头，迟早要一根一根扯清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