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荣收了邓国辉的钱。
张世荣配合锐招铺冷链。
麻豆倒闭时,他那通打不通的电话,那间人去楼空的办公室,到底是真狼狈,还是演给别人看的?
何必没有马上往下想。
他点开word文档。
第一行就把他钉住了。
“邓国辉去年十一月去过贵阳,住了五天。回程火车票从贵阳南明区买。”
南明区。
王德胜、赵凯、赵勇,落脚点都在那片。
何必按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顶得发白。
老韩上次说过一句话:“赵凯那三个人在贵阳的落脚点查得太顺,像故意留的尾巴。”
当时他还以为这只是提醒。
现在邓国辉也进了贵阳。
五天。
不是中转,不是路过。一个人如果只为了坐车,买票前后几个小时就够了。五天可以见很多人,也可以把很多东西安排好。
文档下面没有写旅馆,没有写见面对象,也没有写更细的活动范围。
老韩留了一截。
何必关掉文档,给老韩发:“面谈?”
“行。明天下午老地方。有些话不方便打字,见面说。”
何必看着“见面说”三个字,忽然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他站起来,打开墙上的人物关系图。
赵凯在中间,一张中性打印纸,黑色马克笔写名。下面连着王德胜和赵勇,赵勇又连到贵阳那家投资公司。旧线已经有些乱,胶带边缘翘起来一小截。
何必抽出红色记号笔。
邓国辉。
张世荣。
锐招。
三个名字写上去,红线一条一条拉开。
邓国辉到赵凯:贵阳十一月。
张世荣到邓国辉:咨询费五万。
锐招冷链到邓国辉:去年八月。
记号笔味道刺鼻,墨水刚落在纸上,还带着湿亮。
几个名字挂在那里,像水底的石头终于露出一点棱角。至于谁踩在谁上面,谁只是被推出来挡刀,暂时看不出来。
何必把笔扔回笔筒。
笔没扔准,撞到笔筒边沿,又弹到桌面上,滚了一圈。
他没捡。
客厅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晚晴姐,这个锅是不是太红了?”
“饱和降一点。”苏晚晴说,“汤面别发脏。”
“哦。”
何必拉开书房门。
客厅冷气很足,苏晚晴盘腿坐在地毯上,设备包摊开在她旁边。林小雨趴在餐桌前,铅笔在纸面上来回磨,画的是卤料锅的分解图。茶几上那本光辉册子压着半包薯片,薯片袋口敞着,里面碎渣不少。
这些东西太日常。
日常到他差点以为墙上那几根红线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下周宜宾素禾试拍,”何必站到沙发旁边,“晚晴跟我去。”
苏晚晴抬头:“我?”
“嗯。”
“我不是主后期吗?”
“外景跟一次。素禾产品和烈火不一样,你现场看一眼,后面调色不会只靠素材猜。”何必说,“那边器材也不熟,你能顶场记。”
苏晚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后期排期怎么办。最后她低头看手机日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那我把周二上午空出来。”她说。
“不用硬空。”
“已经空了。”
她把手机扣下去,耳朵根有点红。
何必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手机又震。
老韩发来一张照片。
笔记本内页,纸页边缘发黄,字写得潦草。
“陈秀梅7月26日成都站最后一通电话。”
下面还有一行,被拍照时的阴影遮住了。照片边上有一截手指,像是老韩匆忙之间按下快门。
最后一通电话。
打给谁?
从哪个号码打出去?
多久?
何必把图片放大,缩小,又放大。那行阴影里的字还是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尾”字,或者是“账”字。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脸上没动。
“明天我八点去阿坤那拿镜头。”他对苏晚晴说,“九点前你把烈火牛肉流程再过一遍,九点二十出发。”
“好。”
苏晚晴开始在备忘录里设闹钟。她设得很认真,标题都写完整:烈火牛肉流程复核。
何必回到书房,关门。
word文档末尾还有一行。
“陈秀梅这条线,目前有东西可查。建议你不要自己动,我想办法找人帮你查。”
不要自己动。
何必盯着这五个字,手指悬在方向键上,半天没按。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橙红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越来越窄。空调吹不到后颈,他后颈冒了一层汗。
他拿起手机,点开周明轩。
“光辉册子收到了,谢了。”
发出去。
他又打:“问个事,你那边有没有认识做金融审计或者银行流水的人?”
周明轩回得快。
“有。怎么了?”
何必删掉“查一笔旧账”,又删掉“牵扯到张世荣”,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当面聊。”
“行,明天我腾时间。”
没有追问。
何必把手机放到桌上,看向墙上的图。
张世荣、邓国辉、赵凯三个名字在纸上围成一个三角。位置看着稳,线也画得直,可谁在顶上,谁在下面托着,谁又只是被线拴住的那一个,还没露出来。
他站起身,推开窗。
热风涌进来,带着马路上的车流声。窗帘被掀起,又落下去,蹭到墙边那张图,纸角轻轻抖了一下。
外面是明天的烈火牛肉、素禾试拍、五万一条的光辉单子。
屋里是张世荣的五万咨询费、邓国辉的贵阳五天、陈秀梅在成都站的最后一通电话。
何必抬手按住那张人物关系图的翘角。
胶带粘性不够,松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
老韩明天下午要见面。
这人不会白给消息。
钱也许够,也许不够。老韩有时候要的不是钱,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一句不能写进聊天记录里的承诺。
何必重新点开那张笔记本照片。
“陈秀梅7月26日成都站最后一通电话。”
阴影压着下面那行字,越看越像故意只露一半。
客厅里,苏晚晴叫了一声:“何必,hdmi买两条还是一条?”
何必把手机屏幕扣到桌上。
“两条。”
屏幕熄灭前,阴影底下那半个字还亮了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