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铺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成模糊的扇形。何必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副驾驶座上的赵秀兰侧着头看窗外,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雾,把街景揉成模糊的光斑。
谁都没开口。
车内的空气又闷又沉,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塑料膜裹住。何必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赵秀兰的头发微微扬起。她没动,也没说话。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何必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被压路机碾过,听不出情绪起伏。
赵秀兰的手指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转头。
“告诉你什么?”
“那份合同。”何必盯着前方的车流,眼睛没有眨,“你和郑学明之间的担保合同,我在上面签了字,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赵秀兰的肩膀微微绷紧。她终于转过头,眼神落在何必的侧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我没瞒你。”她说,“那份合同是上个月月底签的,当时你说过可以帮我的忙,我就,就找了郑学明。”
“我让你找郑学明?”何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找他了?”
“你说过可以帮我解决资金问题!”赵秀兰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暗示我,你可以帮我借钱。”
“我什么时候暗示过你?”何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赵秀兰,你说话要讲良心。我当时说的是,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商量,商量不是让你去签高利贷!”
“那是借条!不是高利贷!”赵秀兰猛地坐直,手指攥紧了安全带的边缘,“借条上写的是3分利息,12万块钱一年利息才3万6,利息比银行高但是,”
“但是你他妈的在上面填了我的名字!”何必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赵秀兰,你填我的名字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声?”
赵秀兰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你让我怎么问?”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问你,你肯定不同意。可是苏晚晴那边马上就要交房租了,顾思琪的工资也拖了两个星期,林妙妙那个傻丫头又背着我们签了网贷,我,”
“那你就替我做主了?”
“我没有替你!”赵秀兰的眼眶终于撑不住,泪水涌了出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可以,你可以签了这份合同,反正你本来就说过要跟我一起,”
“我跟你一起做事业,不是跟你一起背债!”何必的声音终于失控,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气球炸开,“赵秀兰,你他妈的有搞清楚过什么是合伙人吗?合伙人是互相商量,不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跳火坑!”
“那你教我啊!”
赵秀兰终于崩溃了,声音从压抑转为嘶哑,泪水流得满脸都是,她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反而把妆蹭得更花。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我就是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欠了一屁股债的老女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我知道!可你他妈的是谁?你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骂我?你当初收留我的时候,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明知道我不会做正确的选择!”
何必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震,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赵秀兰的身体往前甩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来。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高架上的车流从他们两侧呼啸而过,雨刮器还在机械地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短暂的水痕。
何必的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尖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的胸口起伏着,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炸裂。
“你他妈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明知道。”
赵秀兰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咬住了嘴唇,没再出声。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赵秀兰。”何必慢慢松开方向盘,握成拳头的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人,讲义气、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一遇到压力就脑子短路。”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当初收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何必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可我没想到,你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把我一起拖下水。”
赵秀兰的头猛地转向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还蓄着泪,但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何必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车窗外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你瞒着我签了那份合同,在法庭上让人揭出来,我变成什么人?我变成那个欠郑学明钱、还他妈跟你串通出伪证的人。现在律师那边的调查方向已经变了,从查陈耀华变成查我。”
赵秀兰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
“难道我不该怪你?”
“我被人骗了!我被人设计了!你他妈没看出来吗?”赵秀兰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和声音一起失控,“那份合同是郑学明设的局!他跟陈耀华串通好的!你他妈没看到吗?”
何必终于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
“我看出来了。”
赵秀兰愣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何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死心后的疲惫,“但看出来有什么用?合同上有我签名,银行流水上有我记录,你担保人签的是赵秀兰,这两人名字都在上面。你觉得法官会相信我吗?”
赵秀兰张着嘴,嘴唇一开一合,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秀兰,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何必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赵秀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何必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车内安静了两秒。
赵秀兰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溺水者挣扎着要浮出水面。她猛地拉开车门,冲进雨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何必愣了一下,随即也下了车。
“你干什么?”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个空间里!”赵秀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雨丝打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你他妈的就是个自私鬼!你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推卸责任!”
“我推卸责任?”何必追了上去,雨水打在他头发上,顺着脸颊流进领口,“赵秀兰,你讲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