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厂里的光线在五点十七分时变得更亮了一些。

何必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矿泉水，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空间。顾思琪已经起身走向卷帘门，靴子踩在碎水泥块上发出声响，她推开门缝，探出半个身子。

门外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对面的早餐摊旁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汽修厂里的人开始陆续有了动静。林妙妙从角落里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几点了。苏晚晴正低头回复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而赵秀兰依然站在那个远离所有人的位置。

她的手没离开过手机，拇指反复滑动屏幕，像是在反复看同一条消息。何必留意到她的嘴角绷得很紧，不是害怕的那种紧，而是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紧。

“秀兰姐。”何必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汽修厂里足够清晰。

赵秀兰猛地抬起头，手机屏幕朝下扣住，“嗯？”

动作太快了。

何必的目光在她扣住手机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外面透口气，你盯着点。”

赵秀兰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

何必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她的手机壳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银色的边框。那个手机是上周才换的，他记得苏晚晴还调侃过，说赵秀兰总算舍得换掉那个用了三年的老款。

新手机，这么快就摔裂了？

他走出汽修厂时，顾思琪正站在门口抽烟。

“怎么样？”何必问。

“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熄火。”顾思琪吐出一口烟，眼神飘向那辆车，“我在外面站了三分钟，车窗没开过，也没人下来吃早饭。”

“车牌记住了吗？”

“拍了。”顾思琪把手机递过来。

何必看了一眼照片，车牌号是本地的，但字体有点歪，像套了层牌套。他把手机还给顾思琪，语气平静：“进去吧，外面凉。”

顾思琪没多问，掐了烟，转身回了汽修厂。她明白何必的意思，没必要让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何必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驾驶座的一点阴影，像是有个人坐在里面，身体微微前倾，正隔着挡风玻璃看向这边。

他没有盯着看太久，自然地把目光移开，像是只是清晨出来透口气的普通人。然后他回了汽修厂，顺手拉下卷帘门，只留一条十厘米的缝。

所有人的手机屏幕都在亮着。

何必走回自己的位置，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你挺警觉的嘛，何必。不过你让她出头，不太厚道。”

何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对方知道顾思琪刚才出去了。

他锁了屏，没有回复，也没有抬头看向任何人，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但他的手在口袋里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个号码知道他现在的位置、知道他们在汽修厂、知道这里有多少人，还知道具体是谁出去了。

这不是尾随，是有人在监视他们，而且精确到每一个动作。

汽修厂里的时间开始以秒为单位缓慢爬行。

苏晚晴坐到他身边，低声问：“门口有车？”

“有。”何必没有隐瞒，“但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何必说“不一定”的时候，基本就是“一定”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紧张。

六点二十分的时候，赵秀兰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她向汽修厂后面走去，那是厕所的方向。但何必注意到，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松弛的表情，像是特意摆出来给别人看的。

果然，她走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冲水的声音，而是等了将近十秒才响起。

何必的直觉告诉他，她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

一条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消息。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十分钟后，赵秀兰从厕所出来，脸色比进去前差了一些。她把手机揣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走到汽修厂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开始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何必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推门进去。

汽修厂的厕所很简陋，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的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何必没有真的上厕所，而是伸手打开洗手池上方的储物柜，那是一个生锈的铁皮柜子，门关不严，露着一条缝。

他刚才注意到，赵秀兰进去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但出来的时候，口袋鼓了一点。

她藏了东西。

铁皮柜子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塑料桶和半瓶清洁剂。何必小心地拨开那些杂物，在柜子最里面，一个塑料袋底下，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赵秀兰的手机。

她把它藏起来了。

何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半拍。他迅速缩回手，看向门口，确认没有人跟过来，然后才再次伸手，把手机从塑料袋底下抽了出来。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聊天界面。

何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按下了那个发光的绿色按钮。

他看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来自“王先生”的那条消息，然后他点开了所有的对话记录，一条条往上滑，越滑越快，越滑脸越白。

他看到了那些被反复编辑后发出的消息，看到了那张“女儿”的照片，看到了那段描述孩子在学校被拍到画面的视频，看到那个陌生人对赵秀兰说的那些话，那些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脑海里闪回着那些字眼，然后他意识到，这就是赵秀兰变得反常的全部原因。她不是不愿意相信团队，而是她的女儿被捏在了别人手里。那个叫王总，或者王先生的人，是陈耀华背后的金主，他才是真正操控一切的人。他截了赵秀兰的孩子，用孩子的安全来要挟她，把她变成了一颗埋在团队里的定时炸弹。

何必把手机屏幕按熄。

他捏着那部手机，手背上的骨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大约五秒钟，他才把手机重新塞回塑料袋底下，然后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额头滑下来，他用袖子擦掉，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眼神有点散，但正在重新聚焦。

他把铁皮柜子的门关好，拉下门把手上搭着的旧毛巾，擦干净了洗手池边缘留下的水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然后才推门出去。

苏晚晴正坐在汽修厂中间的空地上，看到他出来，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何必冲她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回去再说。”

苏晚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当作回应。

但何必知道，她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冰凉的。

时间在继续往前走，天色愈发亮堂起来。

七点整，林妙妙突然从地上站起来，举着手机说：“最新一条热搜，排名第五了。说苏姐昨天被拍到在城南废工地出入，然后配了一张她从那个仓库门口出来的照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接过林妙妙的手机，看了一眼照片，脸色没有变化，但眉心拧了一下：“是昨天傍晚，我一个人去那里找东西的时候。”

“找什么？”顾思琪问。

“去找陈耀华的一个……私人记录本。”苏晚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找到，但我出来的时候确实被拍到了。”

何必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赵秀兰的孩子被威胁，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知道她孩子的人不多，能精准地拿到孩子照片、控制孩子行踪，说明对方的手伸得很远。而此刻，这个被威胁的赵秀兰，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看向赵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