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的双脚陷在松软的泥土里，仓库外围的野草没过膝盖。她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何必走在她前面三步远，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

“你确定要跟我来？”何必头也没回，“我说了，你回去盯着视频通话的准备。”

“视频通话苏晚晴能做。”赵秀兰压低声音，“录音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何必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赵秀兰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的固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必说，“一旦录音坐实非法拘禁，你女儿就彻底成了筹码。对方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女儿现在就已经是筹码了。”赵秀兰的嗓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当了二十六天的筹码了。”

何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继续阻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拇指大的金属外壳，看起来像商务用品。

“你的手机通话录音会被检测到，尤其是双方通话时，对方的通话软件会有后台提示。”何必把录音笔递过去，“用这个。触发录音键在侧面，按下后震动两次就开始了。”

赵秀兰接过录音笔，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体温慢慢焐热。

“他们人手配置是固定的。”何必半蹲下来，指着仓库东侧墙角的几根线缆，“库房区24小时有两个人轮值，一个在前门岗亭，一个在库房内部巡查。两个小时换一次班，换班间隙有一到两分钟的空窗。我在干扰器启动后会在东侧配电箱等你的信号。”

“信号？”

“你那边通话时间够长。”何必说，“我这边可以算出什么时候截断监控。你只要拖住他说话，剩下的事我来做。”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仓库的侧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锁是新换的电子锁。何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信号解码器，贴在锁面上，屏幕上数字跳动。

“小把戏。”何必低声说，“你站远点。”

他按了解码器侧面一个按钮，电子锁发出“滴”一声轻响，指示灯由红变绿。

赵秀兰推开门，铁皮的绞合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库房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塑料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部电话，旁边是半盒烟和一只打火机。

赵秀兰走过去，电话线没有断。她拿起话筒，听筒里传来拨号音。

何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扰器的开关。他的目光扫过库房顶部角落的监控探头，红点还在闪烁。

“监控还在运转。”何必压低声音，“你有二十分钟录音时间，我方会在你拨出电话十五分钟后启动干扰器，切断外部监控信号。”

赵秀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用拇指按下侧面按钮。笔身震动了两次。

她盯着电话按键，拇指悬在数字键上方。

何必从门口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库房里只剩下赵秀兰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闭了闭眼，然后按下第一个数字。

电话号码是刘世文给她的，威胁她交钱时留下的“紧急联系号码”。赵秀兰拨完了最后一位，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属于那种带着笑脸的冷漠，“赵姐？大半夜的，想通了？”

赵秀兰握着话筒的指关节发白。

“刘世文呢？”她的声音刻意压低的颤抖，“我要跟他说话。”

“刘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那个男人语气散漫，“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我要跟我女儿通话。”赵秀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的颤抖像是被恐惧挤压出来的，“你们说好的，我只要把欠的钱还上，就让我看一眼她好不好。我女儿她，我才二十四天没见过她了，”

“赵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男人的语气冷下来，“你女儿在我们这边吃得好睡得好，比在你这儿强多了。你要真想看她，先把钱打过来，我再考虑安不安排见面。”

“我哪有钱！”赵秀兰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我求你们了，我就听她一句话，就一句，我保证把钱还上，”

赵秀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失控。她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一下。”电话那头的男人说。

几秒钟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流。

赵秀兰握紧录音笔，另一只手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住那个失控母亲的声线。

“喂。”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刘世文。

“刘总，”赵秀兰的嗓音猛地抬高，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求你了，我就听我女儿一句话，我保证钱会还，”

“赵秀兰。”刘世文打断她，语气冷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你欠我四百七十三万，一分都不能少。你女儿在我这儿是个担保，什么时候钱到位，什么时候放人。这个规矩，你签合同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合同上没写能关我女儿，”

“关？”刘世文笑了，“谁说她被关了？她在我这儿住得好好的，有房间有空调有饭吃。你要是非往那方面想，那是你自己心里阴暗。”

“那你让我跟她说话！就一句！”

沉默。

“好。”刘世文突然说，“既然你这么想她，”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妈？”

赵秀兰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她张了张嘴，发现咽喉发紧，几乎发不出声。

“小芸？”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更破碎。

“妈，我没事。”女孩说，“你别担心，”

电话被猛地拿开，传来模糊的争夺声，然后是刘世文的声音重新出现。

“听见了？”他说，“你女儿平安。现在该安心了吧？”

赵秀兰闭上眼睛。眼眶发酸，但她不能落下那滴泪。

“刘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明天去凑钱。你能不能，别让她跟那些人住一起。”

“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刘世文的语气恢复了散漫，“行了，别半夜打电话打扰我休息了。”

“等一下。”赵秀兰突然说，“我想问清楚一件事，我女儿的奶粉钱你还管吗？她夜里喝奶粉的，我知道你们给她喝的什么奶粉，”

“废话，我们又不是虐待小孩的人。”刘世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要是不放心，明天送奶粉过来也行，我让人在门口接。”

“我明天中午送过去。”赵秀兰说，“送到哪个门？”

“东门。到了打电话。”

“好。”

赵秀兰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盯着桌上的半盒烟发呆。手里的录音笔震动了两次，表示录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