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还以为要打起来了”，然后继续埋头整理她的ip表格。赵秀兰在沙发上重新翘起二郎腿，拿起手机翻了翻，忽然说：“我刚才给一个前同事打了电话，她在信远资本做过前台，跟我说了一个事，信远资本的监控保存周期是三十天，但他们春节前刚换过一批硬盘，新硬盘只存了二十天。”

“也就是说，”何必接话。

“也就是说，如果马骏真的在哪天晚上开车出去干了什么，恰好在那二十天里，监控可能还有。”赵秀兰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那个前同事说，新硬盘是大年初七换的。”

何必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大年初七到今天，二十三号。如果监控周期只有二十天，那么最早被覆盖的画面大约是三号左右。

“三号之后的行踪有可能还在。”他说，“在此之前全被洗了。”

“对。”赵秀兰说，“所以我让那个前同事明天帮我查一下三号到今天的录像能不能调出来。她说可以试着找一找，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信远资本了，只能绕过安保主管问一下旧同事。”

“注意安全。”何必说，“别把她卷进来。”

赵秀兰点了点头，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林妙妙这时候忽然“啊”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你们看这个。”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一个网页正在加载，是一家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页面。她输入了一串公司名称，点开“股东信息”一栏。

“刚才我查那几个水军账号的ip归属地时，顺手查了一下那个运营商的企业宽带登记信息。”她指着屏幕，“那家运营商在本地注册了一家公司，叫‘禾木网络科技’。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她把页面往下拉。

“王德荣。”

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何必拿起手机，把自己备忘录里“华光文化股东名单”翻了出来。王德荣的名字也在上面。

“同一个王德荣？”赵秀兰凑过来看。

“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人。”何必说，“华光文化的监事，同时是这家网络科技公司的股东，这些水军账号用的是他公司的宽带。”

“也就是说，”林妙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些水军账号背后的公司，跟华光文化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何必纠正她，“就是一个人。”

林妙妙狠狠地点了一下头，把页面截图保存。她的手指敲键盘的节奏明显加快了几拍，像是在追赶一个已经闻到线索气味的猎物。

“那我再加一个维度的数据。”她说，“我去查王德荣名下还有没有其他关联公司，如果有，全都标出来，看有没有其他账号是从那些公司的宽带ip发出的。”

“工作量很大。”何必说。

“不怕。”林妙妙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今天晚上不睡了。”

“你明天还要盯舆论发酵。”何必说，“别熬太晚。”

林妙妙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看上去是答应了，但指尖的速度一点也没慢。

何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舆论反击”那一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禾木网络科技（王德荣）→水军宽带。”

然后他退回一步，看着整块白板。

三大战线下面都有了进展：

舆论反击线，林妙妙锁定了水军账号分属同一家关联公司，苏晚晴确定了推流渠道。

证据链固定线，赵秀兰联系了经侦老金，前同事帮忙查信远资本监控。

内部防御线，顾思琪对接了物流园内应，掌握了信息流的统筹权。

每一条线都在推进。每一块拼图都在归位。

但他知道。知道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这些线索看似扎实，但如果不是今晚所有人一起动起来的效率，单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二十二小时内完成这些布局。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客厅里，四个人各自在做不同的事，林妙妙盯着屏幕飞快地切着网页，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苏晚晴靠在餐桌边，手机贴在耳边，正低声跟什么人说着推流的事；赵秀兰翻着备忘录，偶尔在来电界面和短信之间切换；顾思琪坐在沙发扶手上，拇指不断划着屏幕，偶尔抬眼扫一下其他人，像是在把所有人的进度拼成一张地图。

四个方向。四个人。一小时前还彼此陌生的分工节奏，现在已经被磨出了第一层默契。

何必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计算明天的行动顺序，上午等经侦的反馈，中午汇总物流园的查证结果，下午确认推流时间线，傍晚之前把整条链子再捋一遍。

但有一个名字，在所有线索交汇的最深处，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王磊。

赵秀兰的前经纪人。

三天前跟马骏通过电话的那个人。

他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而是他需要先想清楚，王磊在这盘棋里到底坐在哪一方。

是盟友，还是敌人？

是另一条线索的入口，还是一张已经布好的网里的诱饵？

他放下水杯，重新拿起笔，在白板右下角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没有画圈。没有连线。也没有注释。只是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何必盯着那两个字，拇指不自觉地按亮了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但他总觉得那两个字背后藏着某种他还没看清的震动。

“明天上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林妙妙，你把ip证据和公司关联整理成文档，发给赵姐转给老金。赵姐，你跟经侦对接的时候，顺便问一句，能不能查到王德荣的公司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赵秀兰点了点头。

“顾思琪，物流园那边的记录，你今晚先把能确认的信息理清楚，马骏的排班周期、车牌号、以及三号到今天的出车记录。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份。”

顾思琪在手机上按了按，说了句“好”。

“苏晚晴，推流时间线你定，但必须在明天下午四点之前把内容准备好，五点放出。我需要林妙妙那边的舆论热度在六点到八点之间达到峰值。”

苏晚晴放下手机：“五点准时安排。”

何必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三个标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压舱的石头：“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到明天晚上八点，只剩二十二个小时。”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每个人手里的线，都是完整的。但完整的线不一定能织成网。”

“能织成网的，是我们所有人在这二十二小时里，每一次不翻车的配合。”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妙妙低下头，又开始敲键盘。

赵秀兰拿起手机，拨了第二个电话。

苏晚晴坐回餐桌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推文文案。

顾思琪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前，她侧头扫了一眼客厅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细缝。她伸手把窗帘拽严实，然后才关上门，手机屏幕的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

何必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名字上，王磊，然后缓缓地移开。

外面的夜色很深。

别墅里，四个方向的光各自亮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