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何必把车停在华光文化写字楼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顾思琪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转账记录时间线。她把最后几行数据核对了一遍，合上屏幕，转头看向何必。

“你确定要一个人上去？”

何必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起一个文件袋：“你在车里等我，万一谈崩了，你负责在外面留底。”

“陈耀华约的是两点半，你迟到了四十分钟。”顾思琪看了一眼手机，“他故意的，还是你故意的？”

“都有。”何必推开车门，“晾他一会儿，让他先猜猜我带了什么来。”

他关上车门，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的旋转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前台小姐正在低头刷手机，抬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找谁？”

“陈耀华，华光文化，十六楼。”

“有预约吗？”

“有，两点半。”

前台低头翻了一下登记本，眼神微妙地抬起来：“陈总在会议室等您，直走右拐电梯，十六楼出电梯左转。”

何必点点头，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了看倒映在镜面不锈钢里的自己，衬衫领口有些皱，头发也没打理，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正经谈判的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袋子里的东西。

十六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有几幅复印的抽象画。何必走到尽头，推开标着“会议室”的玻璃门，看见陈耀华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耀华没起身，甚至没抬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何必老弟，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堵车。”何必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拆封。

陈耀华这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张脸上带着标准的商人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却纹丝不动，像是笑只到皮肉，没到骨头。

“既然来了，我就不绕弯子了。”陈耀华从手边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何必发给顾思琪的那份转账记录截图。

何必瞳孔微微一缩，但没动。

“你这东西，我看了。”陈耀华把遥控器放下，“挺有意思的，流水做得挺清楚。但老弟，做账这种事，谁都会。光有转账记录，能说明什么？”

“那说明什么？”何必反问，“证明你的公司和我签了委托协议，然后钱打到了你的账上。”

“委托协议？”陈耀华笑了，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隔着桌子推过来，“你是说这个？”

何必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复印的欠条，落款签名处写着“何必”两个字，日期是去年的九月八号，金额是三十五万，借款理由是“个人资金周转”。字体潦草，但隐约能看出是他自己的笔迹。

何必没说话，伸手拿起那张纸，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签名确实很像。笔画结构、落笔习惯、连笔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确信自己从没写过这张欠条，连他自己都可能认错。

“你这张欠条，从哪儿来的？”何必把纸放回桌面，语气平静。

陈耀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棋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拿着那几张转账记录去找人，我就拿着这张欠条去找人。你说，别人会信谁？”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打量着陈耀华，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靠放贷吃饭的灰色中间人，没想到对方居然提前准备好了反制手段，而且伪造得这么精细。

“你这签名是找人临摹的。”何必说，“但笔压和起笔的弧度不对。”

“哦？”陈耀华眉毛抬了抬，“你确定要在这种细节上纠缠？老弟，我不是来跟你讲书法课的。我是来跟你说，你的牌，我不认。”

何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欠条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陈耀华没拦他，反而笑了：“你拿走也没用，复印件我多的是。”

“我知道。”何必站起来，把文件袋也收好，“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摊牌的，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准备了多少假证据。”

陈耀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够用了。你那个小团队，撑不了太久。赵秀兰的女儿照片曝光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不收手，下一步就是苏晚晴三年前的直播片段，你以为她那个‘清纯玉女’的人设能撑多久？”

何必的手在文件袋的封口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时，陈耀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弟，我给你一个建议。”

何必没回头。

“你查那条线，比你想的深。别为了几个女主播把自己搭进去。”

这句话的措辞，和昨晚那条未知号码的警告几乎一模一样。

何必的手在门把手上握紧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何必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他才吐出一口气，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伪造欠条。

陈耀华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他背后一定有一个熟悉他笔迹的人，或者说，有一个能接触到他的签名文件的人。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何必走出写字楼，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顾思琪看他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把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窗口让给他看。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陈耀华办公室窗台上的一个细节，一个手机支架的底座，上面印着“信远资本”四个小字。

“你怎么拍到的？”何必问。

“我弟弟下午在物流园那边值班，保安队长给我传的。”顾思琪说，“陈耀华办公室的窗台朝向物流园的东侧卸货区，保安队长用长焦拍的。但重点不是这个。”

她把照片放大，指着支架底座边缘的一行划痕：“你看这儿。”

何必凑近了看。划痕很浅，但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串数字，5-1-3-7-9。

“密码？”何必皱眉。

“可能。”顾思琪看了他一眼，“但还有一个问题，我刚才查了一下陈耀华公司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点，他的对公账户里，每个月十号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资金流入，金额不小，但备注写的是‘服务费’。”

“服务费？什么服务？”

“查不到。”顾思琪说，“收款方是禾木网络科技。”

何必脑子里“嗡”了一下。

禾木网络科技，林妙妙昨天查到的那家水军关联公司，股东王德荣，恰好也是华光文化的监事。

“所以陈耀华的水军，是通过华光文化的壳，走禾木网络科技的账。”何必低声说，“而禾木网络科技的另一个股东，和王德荣有亲属关系。”

“对。”顾思琪说，“但这条线的证据还不够完整，中间断了。”

“怎么断的？”

“转账路径。”顾思琪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张截图，“华光文化把钱打给禾木网络科技，禾木网络科技再转给下游的执行方。但下游执行方的账户都是个人卡，根本无法追踪到具体的操作人。而且每个月的流水都不大，最多十几万，根本构不成大额可疑交易，银行不会报警。”

何必捏了捏眉心。

他本来以为抓住转账记录和欠条就能和陈耀华正面对抗，但现在看来，对方早就把这条路堵死了。伪造欠条只是陈耀华的一个警告，真正的问题在于，陈耀华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还有王德荣，还有禾木网络科技，甚至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思琪问。

何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回去。”

“回去？”

“对。”何必发动了车子，“今天的谈判已经没意义了。陈耀华给出了他的底牌，我们也要重新审视棋盘。”

车子驶出停车位，拐上主路。顾思琪坐在副驾上，看着后视镜，忽然眼神微微一凝。

“怎么了？”何必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顾思琪收回视线，“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后视镜上。那辆黑色suv依然跟在后面，保持着三个车身的距离，转弯时也同步变道。顾思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口。她只是默默将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屏幕朝外，如果真有问题，她随时可以拍照留底。

但她没说的是，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黑色的suv，从他们离开写字楼开始，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已经过了三个路口。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回到别墅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何必把车停在院子里，拉开车门下车时，看见林妙妙正站在门口等他，表情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何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