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顾思琪的手停在半空。
咖啡馆的落地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路灯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膜。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何必的名字暗下去,脑海里同时处理着两条信息,一条是他说的“稳住”,另一条是赵秀兰发来的医院异常。
她没急着回复赵秀兰。
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重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换一杯热美式,少水。”
服务员点头离开。顾思琪利用这个间隙重新解锁手机,点开了与赵秀兰的对话框。
“多少人?”
赵秀兰秒回:“两个。站在走廊消防通道门口,像在等人。”
“318病房门开着?”
“关着。护士六点二十进去换过一次药,现在没人动。”
顾思琪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她快速判断局面:那两个人和咖啡馆接头的是同一拨,对方在医院提前布置了人手,目标不是林妙妙,就是苏晚晴的父亲。而林妙妙现在失联,赵秀兰不敢贸然靠近318病房。
她切换窗口,给何必发了一条消息:“医院的人应该是接头方提前安排的。他们知道苏晚晴会去医院接人。”
三秒后,何必回了一个字:“嗯。”
没下文了。
顾思琪又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后续指令,便把手机放回桌面。她没打算一直坐在这里等咖啡凉。既然何必让她“稳住”,她就稳住,但不是被动等。
她需要确定咖啡馆的观察哨是否还在。
咖啡上来的时候,她故意偏过头,对着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头发。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独坐的女人在等约会对象时顺便检查妆容。但她的目光在偏头的那一瞬间快速扫过了窗外几个反光点:对面奶茶店的侧窗、街角报刊亭的玻璃柜门、停在路口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面包车里有烟头的红光。
距离她进来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那辆车一直没熄火。驾驶座上的人影看不清楚,但挡风玻璃上没有手机屏幕的反光,说明那人在看她这边的方向。
确认了。
顾思琪端起新咖啡,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装作自拍。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捕捉到面包车的部分画面,连拍三张,把照片发给了何必。
附带文字:“上次的黑车换了,现在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报刊亭对面。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应该还没出来,他要等咖啡馆关门才走。”
这次何必回复得很快:“你怎么知道他没走?”
“面包车的人还在等。”顾思琪打字,“如果接头完成,他们会撤。现在还在,说明接头人没向他们发结束信号。”
何必没有立即回复。顾思琪等了几秒,又补了一条:“我给苏晚晴发了消息,让她先把林妙妙的父亲转到周转病房。但消息发出去没回。”
“她应该已经在处理了。”何必终于回了,“稳住,别动。”
顾思琪把手机扣回桌面,端起咖啡慢慢喝。
她知道何必在车里监听她的耳麦,知道他现在能看到面包车的动向,也知道他手里有录音证据。但她更清楚一件事,如果她只是坐在这里喝完咖啡再走,今晚所有的准备都会白费。
对方在等“苏晚晴”走出发,确认交易完成。
但她不是苏晚晴。
这个身份只能撑到离开咖啡馆的那一刻。一旦她走出大门,对面面包车里的人会立刻发现气质不对,苏晚晴走路的节奏、习惯性的小动作、甚至外套的袖口卷法,都不一样。顾思琪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在路灯下面对面走三米,一定会穿帮。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必的语音。
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怎么了?”
“我要出去。”顾思琪压低声音,“不是从前门走。后巷有员工通道,我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过了。”
何必沉默了两秒:“你想做什么?”
“逼他承认。”顾思琪说,“我现在翻窗出去,绕到面包车停的那条街,从后面靠近。你在我翻窗两分钟后,用备用的号码给面包车里的人发一条消息,就说‘接头完成了,撤。’”
“他们不会相信。”
“会。”顾思琪说,“因为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进了咖啡馆将近半小时,而‘苏晚晴’一直没出来。只要面包车里的人相信接头已经结束,他们就会离开,然后我发现面包车走了,再从前门走出去。”
“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他们觉得‘苏晚晴’已经安全撤离了,但实际上我还在他们眼皮底下。”顾思琪的声音很稳,“等我坐回车里,再把从后巷绕回来的过程发给他们,让灰色夹克男人以为他被人跟了。”
“你想反钓。”
“对。”顾思琪说,“他以为他在钓鱼,但其实鱼竿在我们手里。”
何必的呼吸声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他低声说:“翻窗。我给你两分钟。”
顾思琪挂断电话,把包背好,确认录音笔还在夹层里。她站起来,对走过的服务员微微点头示意要离开,然后走向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她利落地踩上马桶,推开窗,先把包扔出去,然后双手撑住窗沿,翻了出去。
后巷很窄,弥漫着隔夜的油烟味和纸箱散发的霉味。她落地后迅速蹲下,贴着墙角往前移动。墙上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遮住了她移动的脚步声。
她绕到巷子尽头,推开通往隔壁街道的铁栅栏门。
然后她站直身体,像普通路人一样,慢悠悠地往面包车方向走去。
二十八米。
二十四米。
十九米。
她看到面包车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何必的消息应该发出去了。驾驶座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和后排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面包车没熄火,但排气管的震动明显减弱了。
他们相信了。
顾思琪加快脚步,在面包车启动之前,拐进步行街的廊柱阴影里。她看着面包车缓缓驶离报刊亭,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何必发了一条消息:“面包车走了。我现在从前门进去,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还会派人回来确认吗?”何必问。
“会。”顾思琪说,“但那是十分钟后的事。十分钟,足够我做完一件事。”
她快步走回咖啡馆正门,推门进去。服务员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但顾思琪已经微笑着举起手机,说:“朋友说路上堵车,让我再坐一会儿。那杯热咖啡不着急收,再来一杯温水就行。”
服务员点头,没多问。
顾思琪坐回原位。她从包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然后重新播放那段四十七秒的音频。
灰色夹克男人的声音在耳机里重新响起:“省城那边的人让我带话。集团的人说了,只要你配合,三天内十万的事可以缓一缓。但是如果你不配合,你父亲的病房位置,我们会一直盯着。”
她按下暂停键。
声音清晰,威胁明确,“省城那边”、“集团的人”这两个词被完整收录。
顾思琪把录音笔放回包夹层,重新拿起手机,看到何必的消息到了:“灰色夹克男人从员工通道出来了。他现在在隔壁街打电话,声音很急躁。”
“他发现了?”
“可能发现面包车不在原位了。”何必说,“他现在往停车场方向走,想自己开车走。”
“追吗?”
“不追。”何必说,“让他走。他会回据点,而我们已经知道据点在哪。”
顾思琪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坐在原位。”何必回复,“坐满十分钟,然后从前门走出去,直接走到我停车的地方。我在咖啡馆侧面的那条路上,白色面包车改成银色轿车了。”
“不回去找面包车了?”
“面包车里的人已经散了。灰色夹克男人发了信号,他们收网了,只是收的网不是我们,是他们自己的人。”
顾思琪盯着屏幕,心里逐字消化何必的意思。
灰色夹克男人面包车被人撤了,所以他会以为是同伙已经完成了监视任务撤离,但实际上同伙是被一条假信息骗走的。等他回到据点,发现同伙不在,再打电话质问的时候,“省城集团的人”会知道他们的行动出现漏洞。而这个漏洞,正是顾思琪翻窗造成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在黑暗中找到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