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展开。
巨大的狐影立在寒渊上方,九条长尾穿透灰黑风雪,铺满半边天空。
苏长安隔着断崖望去,呼吸都停了一下。
那是最古老的天狐真身。
每一根狐毛都流淌着暗红色光泽,尾尖垂落时,雪原上的黑霜都被压得停住了蔓延。
三条狐尾缠住少年李长庚的手脚与腰腹。
少年挣扎了一下,便被柔软却无法撼动的尾巴牢牢按在黑石上。
另六条狐尾则刺入冻土。
轰!
寒渊边缘裂开六道长缝。
狐尾顺着地脉扎入深处,硬生生将那些外逃的黑煞拖了回来。
黑影嘶吼着扑向雪林。
却被狐尾卷住,拽回阵纹范围。
黑煞扑向古天狐。
九尾便一层层合拢,像一张遮天大网,将少年与寒渊一同罩住。
雪原上,那些被侵蚀的黑霜停止扩散。
刚从冻土里爬出的兽骨重新倒下。
远处折断的枯松,也不再往外渗黑气。
连天穹之上,白骨李长庚铺开的神识都被那股天狐威压撞得散开一角。
苏长安看见雪林上方有黑色劫灰落下。
白骨残躯显然还在追。
可他暂时看不进寒渊。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苏长安盯着那九尾真身,喉咙有些发紧。
古天狐不是在帮弟子压伤。
她是在堵一场劫。
每有一缕黑煞被拖回黑石阵纹,古天狐尾巴上的光泽便暗下去一分。
那些原本流转着暗红光芒的狐尾,渐渐染上了灰黑。
更让苏长安心沉下去的是,九尾边缘开始浮出细细的虚影。
一条锁链。
两条锁链。
它们并未真正落下,只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却已带着令她熟悉的冰冷气息。
三百七十二道天道锁链。
原来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
它们从古天狐第一次替李长庚承下煞气开始,就已经在她身上落了影子。
“你不是被锁住的。”
苏长安望着她。
“你是自己把锁链一根根背上去的。”
黑石上,少年李长庚的挣扎慢慢弱了。
他的手指从胸口滑下来,指缝里全是血。
他像是被黑煞撕碎了神志,眼睛闭了又睁,嘴里反复喊着师父。
古天狐没有应。
她的九尾正在收拢黑煞。
一条尾巴的光泽熄了。
又一条尾巴被黑气爬满。
她嘴角的血滴在雪上,落下去便冻成红点。
少年长庚忽然睁开眼。
这一刻,他眼里的黑气退了一点。
他看见了。
看见师父背后的九尾。
看见尾巴上爬满的黑煞。
看见她唇边的血。
少年长庚猛地挣开一截狐尾。
他从黑石上滚下来,膝盖砸进雪里,却没顾得上疼,伸手抓住古天狐垂下的衣角。
“师父。”
古天狐低头。
少年仰着脸,脸上全是雪和血。
他的手攥得很紧。
“我是不是会害死你?”
寒渊的风停了片刻。
苏长安藏在断崖后,手掌贴着冰石,没有出声。
这个问题,少年问得很轻。
可古天狐的九尾都僵了一瞬。
她看着少年长庚。
看了很久。
最后,她收起一条被黑煞染暗的狐尾,俯下身,将少年抱进怀里。
少年被她按进温暖的狐尾间。
那几条狐尾裹住他,隔开寒渊的冷气,也隔开他身上不断溢出的黑纹。
古天狐的下巴轻轻抵在少年头顶。
“不会。”
她说。
“只是旧伤复发。”
“睡一觉,就好了。”
少年抓着她衣角,没有松开。
“可你流血了。”
“我没事。”
“你的尾巴……”
“也没事。”
古天狐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别看。”
“师父会处理好。”
少年长庚的呼吸慢慢平稳。
可他的手仍攥在她衣角上。
攥得很紧。
他最终还是撑不住,在狐尾里昏睡过去。
古天狐没有立刻收回九尾。
她维持着镇压的姿势,直到少年体内最后一丝黑煞沉入阵纹,才一点点松开。
寒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深处偶尔传来的低沉轰响。
古天狐收起大半妖身。
九尾消散后,她的身形晃了一下,扶住黑石才站稳。
她先抬手抹去唇边的血。
又俯下身,抓起一把新雪,盖住阵纹上裂开的痕迹。
雪地上的血滴,被她一寸寸擦干净。
那些被煞气染黑的地方,也被她用残余本源压回土里。
她做得很慢。
像是不愿让少年醒来后看见半点异常。
苏长安隔着风雪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
古天狐从来不是为了一个徒弟,糊里糊涂地把命赔进去。
她知道少年李长庚体内是什么。
知道寒渊下压着什么。
更知道那股煞气一旦外泄,会吞掉多少人。
可她还是站在了少年与寒渊之间。
用自己的尾巴。
用自己的血。
用未来三千年的锁链。
替他,也替人间,按住这场还未真正醒来的灾厄。
黑石上,少年李长庚在狐尾间睡得不安稳。
他的眉头始终皱着。
古天狐坐在他身边,低头替他理好乱发。
她没有解释。
没有告诉他,他不是普通的病。
没有告诉他,他会成为天地选中的承劫之人。
更没有告诉他,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锁链拖进寒渊深处。
风雪落下。
将最后一点血色埋进雪中。
少年长庚在昏睡里抓紧狐尾,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便会消失。
而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也在他心里,留下了第一道再也补不上的裂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