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风卷过万里山河。
有妖兽在煞风中撕咬同类,有幼兽缩在巢穴里,眼睛慢慢变黑。
人间。
战乱未止。
尸体堆在城墙下,怨魂在夜里游荡,哭声与刀兵声混在一起,最后都化成黑色雾气。
还有地底。
沉积万年的灾厄顺着裂缝流淌,像黑色河流,汇入寒渊。
一条条锁链,从九州四方拉回这些黑色河流。
而锁链的尽头,是古天狐。
每抽走她一分生机。
便将一片死脉压回地底。
每贯穿她一次。
便有一场煞风止息。
每多一根锁链。
便有无数生灵,从将要落下的灾厄里活下来。
白骨李长庚一动不动。
血色渡船底部的极煞劫气,被锁链牵引,开始往寒渊下方回流。
黑红色劫气不断挣扎。
却逃不开。
因为它本就是寒渊灾厄的一部分。
“不是囚笼……”
少年李长庚喃喃开口。
他的声音发抖。
“师父……”
古天狐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没有血色,眼角却滚出泪来。
“你一直在替我压这些东西吗?”
古天狐没有回答。
白骨李长庚却忽然抬起头。
“不对。”
“这不该是唯一的办法。”
他声音有些哑。
“这世间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修士,有那么多宗门。”
“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承受?”
古天狐看着他。
白骨李长庚骨掌指向锁链。
“它们抽你的命!”
“它们让你三千年不得自由!”
“难道这还不算囚禁?”
古天狐沉默片刻。
“算。”
白骨李长庚魂火一亮。
古天狐接着道:“可囚禁我的,不是锁链。”
“是这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能接得住它们。”
风雪穿过锁链巨网。
她抬起手。
一条狐尾缓缓松开。
那条狐尾原本压在少年李长庚肩头。
如今松开后,少年胸口的极煞黑纹立刻亮了起来。
古天狐没有再压回去。
她将那一缕从少年体内溢出的黑煞,引向锁链。
黑煞顺着锁链上行。
短暂离开了古天狐的身体。
寒渊底下的黑雾先是一静。
紧接着,像被打开了缺口。
一缕黑煞冲出锁链,直扑雪原。
白骨李长庚下意识抬手。
可那缕黑煞没有扑向古天狐。
没有扑向他。
它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后像闻到了血腥味,转头扑向少年李长庚。
少年李长庚身体一颤。
“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胸口黑纹瞬间暴涨。
黑煞钻入他体内。
少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里那截断剑掉在黑石上,发出清脆一声。
白骨李长庚的魂火僵住。
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在雪中痛得缩成一团。
看着那缕黑煞,重新在少年心口凝聚。
他终于明白。
若古天狐离开。
第一个被寒渊吞掉的,便是少年李长庚。
他口中所谓的带师父离开。
不是救人。
是把当年的自己,重新推回那场本该由他承受的死劫里。
古天狐抬手。
九尾同时压下。
轰!
黑煞被重新拉回她体内。
锁链震动。
三百七十二道血色符文齐齐亮起。
古天狐嘴角溢血,红衣上又多出一片暗色。
她却只是替少年李长庚擦掉脸上的血。
少年昏了过去。
手还死死抓着她一条尾巴。
白骨李长庚跪在雪里。
半截骨掌垂在身侧。
他没有再说话。
古天狐看着他。
“我知道锁链会穿心。”
“我知道它们会锁我三千年。”
“我也知道,留在这里会很苦。”
她的声音平静。
“可我若走了,他会死。”
“寒渊会崩。”
“九州那些无处可去的煞气,会吞掉无数人。”
白骨李长庚魂火晃了一下。
古天狐继续道:
“我留下,不是等谁来救。”
“更不是等你三千年后,替我重写选择。”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抬眼。
九尾立在风雪里,尾尖的黑纹已爬满大半。
“长庚。”
“你若真想救我。”
“就尊重我的选择。”
白骨李长庚没有回答。
血色渡船在他身后摇晃。
船底劫气不断被锁链拉走,他残躯上的极煞也被一点点牵出骨缝。
咔。
他的肩骨又裂开一道缝。
咔。
脊椎上也多出裂纹。
白骨李长庚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早已没有血肉的手。
他曾以为,自己只要回到过去,带走师父,便能改掉所有遗憾。
可如今他才看清。
自己所要改掉的,从来不是师父的苦。
而是他不敢面对的那份无能。
寒渊上空。
三百七十二道锁链短暂显尽。
锁链拉回黑雾。
寒渊里翻涌的灾厄,一点点沉回深处。
风雪重新落下。
白骨李长庚残躯上的劫气仍在被锁链牵动,骨缝裂痕越发密集。
雪坡后。
苏长安收拢掌心。
冻血被她攥进掌纹里。
她望着锁链与地脉交汇之处,眼神沉了下来。
锁链不是不能改。
只是三千年前的古天狐,把所有代价都压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这条路,太旧。
也太烂。
苏长安垂下眼。
“谁都必须去死?”
“放你娘的狗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