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风雪未停。
雪地上,那幅月白分流阵还泛着微光。
苏长安蹲在阵图边,冻僵的手指一点点补齐最后一角。她掌心残留的九尾祖源已经沉入死穴深处,皮肉下偶尔泛起一线暖意,又很快被寒意压回去。
黑石阵中。
古天狐端坐不动,九条狐尾层层叠叠,将昏睡的少年李长庚护在中央。
少年脸色苍白,胸口那道极煞黑纹时隐时现。
白骨李长庚立在阵外。
他的骨缝里不断落下灰屑,眼眶中的魂火沉沉浮浮,没了方才的疯狂,却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苏长安补完最后一笔,扔掉手里冻土碎片。
“阵刚稳住。”
她抬头扫过两人。
“谁敢乱动,我先把谁腿打断。”
白骨李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剩骨头的腿。
风雪从他骨架间穿过。
他没接话。
古天狐却看着苏长安掌心,眸中有些复杂。
那缕九尾祖源已经入了苏长安神魂,虽未冲开死穴,却已在她体内留下了古老的狐尾纹路。
“你承了我的骨血。”
古天狐轻声道。
“也承了部分因果。”
苏长安搓了搓发僵的手。
“先说好,因果我能扛一点,命我不卖。”
古天狐唇边有一点浅淡笑意。
她抬手,指向地上蜿蜒的月白阵纹。
“九尾分劫法,不是替死之术。”
“锁链可分流,却不能蛮力断绝。”
“因果可拆解,却不能由一个人替所有人承担。”
苏长安顺着她指尖看去。
三百七十二道锁链沉在寒渊下方,血色符文沿锁链游动。原本所有黑煞都会被拖入古天狐体内,如今有几缕黑气沿着新开的细脉沉入冻土,散入死脉。
“你当年留了后手。”
苏长安道。
“留了。”
古天狐看着少年李长庚。
“可我不敢用。”
“为什么?”
“分流要有人承因果,要有人守阵眼,要有人承受反噬。”
古天狐停了停。
“我不愿再把旁人拖进来。”
苏长安嗤了一声。
“你们这些老狐狸就是毛病多。”
“出事先自己扛,扛不住就去死,死前还要把烂摊子留给后人。”
古天狐没有反驳。
苏长安低头,用指尖在阵纹旁比了比。
“这条脉通北域冻土,这条接九州死脉,这条回寒渊底部。”
“阵眼不能动,锁链也不能断。”
“以后要补的地方多着呢。”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没离开阵图。
白骨李长庚站在风雪里。
他听见古天狐那句“你承了我的骨血,却不是我”,眼眶中的魂火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她。
又不是她。
可这张脸,这道气息,这份连他都看不懂的阵法,分明都来自师父。
他守了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
如今师父却把最干净的祖源,交给了一个从后世而来的陌生神魂。
白骨李长庚盯着苏长安。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长安没理他。
白骨李长庚声音沉下去。
“你在归元殿融合师父残躯,又在中洲阻我破阵,如今来到三千年前,夺祖源,改锁链。”
“你想要她的肉身。”
“想要她的因果。”
“想要她留下的一切。”
苏长安缓缓抬头。
白骨李长庚的魂火已经泛起血色。
“你想取代她。”
寒渊里静了下来。
古天狐眸光冷下去。
苏长安站起身。
她如今只是凡人躯壳,布袄湿透,发梢结着冰,寒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颤。
可她看着白骨李长庚,半点没让。
“你师父是活人。”
“不是你从坟里挖出来,抱着睡的牌位。”
白骨李长庚骨掌缓缓攥紧。
苏长安继续道:“我要真想夺她的东西,刚才天道雷罚劈下来的时候,我何必救她?”
“少年李长庚极煞暴走时,我又何必补阵?”
“寒渊炸了,九州烂了,你师父死了,对我不是更省事?”
“可我没有。”
“因为我嫌你们这群人死得太勤快。”
血色渡船轻轻晃了一下。
船下极煞劫气翻涌,黑雾卷起风雪,发出细碎尖啸。
白骨李长庚盯着她。
“你说得再多,也改不了你夺了她骨血的事实。”
“那是她给我的。”
“她虚弱。”
“她清醒得很。”
“她被你骗了。”
“你有病吧?”
苏长安抬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你活了三千年,把自己活成一堆骨头,还觉得别人都比你蠢?”
“李长庚。”
“你到底是在救她,还是怕她不要你?”
白骨李长庚魂火猛地一跳。
古天狐抬眸,声音第一次带了冷意。
“长庚。”
白骨李长庚没有回头。
古天狐道:“九尾祖源,是我主动交给她的。”
“分劫法,也是我托付给她的。”
“苏长安不是窃贼。”
“更不是我的替身。”
白骨李长庚僵在原地。
风雪打在他的白骨上,发出细密声响。
古天狐看着他。
“她有她的神魂,有她的人生,有她要守的人。”
“你不能将她当成我。”
“也不能将我当成你的遗物。”
遗物二字落下。
白骨李长庚眼中的魂火慢慢沉了下去。
他等了这么久。
熬成白骨,逆流岁月,连时间长河都敢闯。
可师父没有说一句跟他走。
她把生路交给了苏长安。
把未来交给了苏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