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战争,是侵略,是这片土地上燃起的烽火,把他们聚在了这条战壕里。
聚在了这条即将被毒烟吞噬的战壕里。
“老陕!”韩斌嘶吼,“你腿还能动,背上阿明!”
战壕另一头,一个左小腿中弹、但右腿完好的陕西汉子,咬着牙爬起来。
他的脸也被毒气灼伤,起了大片水泡,有些已经破溃流脓,但那双眼睛――那双黄土高原人特有的、像黄土一样厚重坚韧的眼睛――还亮着。
“要得!”老陕用浓重的陕西方应了一声,一瘸一拐走过来,蹲下身,“广东仔,上来!额背你!”
阿明摸索着,用溃烂的手抓住老陕的肩膀,趴了上去。
“小苏!”韩斌继续喊,“你背阿洛!”
一个戴着破碎眼镜的年轻士兵,镜片已经碎得只剩框架,用布条勉强绑在脸上。
他踉跄着走过来。他是小苏,镇江人,会写诗,会画画,战前最大的梦想是去南京念国立中央大学。
现在,他的脸上也布满了毒气灼伤的水泡,有些水泡破了,黄水顺着破碎的镜框往下淌。
“河南兄弟,得罪了。”小苏用带着吴语软腔的官话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背起阿洛,动作很小心,生怕碰疼了兄弟溃烂的皮肤。
韩斌看着他的兄弟们。
看着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原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在城里谋生的年轻人。
看着他们溃烂的脸,溃烂的手,溃烂的皮肤。
看着他们眼里那最后一点光。
“兄弟们。”
韩斌的声音在毒烟中响起,嘶哑,但清晰得像敲响的丧钟:
“这怕是……咱们最后一趟并肩子嘞。”
(这怕是……咱们最后一次并肩战斗了。)
他举起手里那把汉阳造――枪托上刻满了划痕,每道划痕代表一个死在他枪下的鬼子。但现在,枪膛里一颗子弹都没有了。
“弹药,打光嘞。”
“援军……怕是等唔到嘞。”
“毒气……马上要漫过来嘞。”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湿毛巾过滤后的空气,依然带着刺鼻的芥子气味,吸进肺里像烧红的刀子在刮,刮得他胸腔剧痛。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话:
“杀一个鬼子唔亏,两个赚嘞!”
(杀一个鬼子不亏,两个赚了!)
“咱们下辈子――再做兄弟!”
“下辈子――再做兄弟――!!!”
五十七个声音,用不同的方,同时炸响。
广东客家话、河南洛阳话、陕西延安话、江苏镇江话、四川成都话、湖南长沙话、山东济南话、安徽黄山话……
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腔调。
但同样的决心。
同样的赴死。
同样的――不悔。
………
“上刺刀――!!!”
韩斌嘶吼。
咔嗒、咔嗒、咔嗒――
尽管步枪里没有子弹。
尽管刺刀已经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卷了刃。
尽管握着枪的手,有些在溃烂,有些在颤抖,有些指甲已经因为抓挠而脱落。
但还能动的人,他们上刺刀的动作,整齐划一。
那是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是军人――中国军人――最后的尊严。
老陕背着阿明,单腿站立,右手持枪,枪托抵在没受伤的左肩上。他的左腿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简陋的绑腿。
小苏背着阿洛,破碎的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用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川娃子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露出被毒气熏黑的牙齿:“格老子的,下辈子,老子还要当川军!”
湘伢子抹了把脸上的脓水,眼神凶狠:“老子就是死,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
鲁大汉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山东爷们儿,没怂的!”
徽州仔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枪,手指轻轻摩挲着枪托上刻着的一个名字――那是他战死的哥哥的名字。
韩斌站在最前面。
他左手握着那把刻满划痕的汉阳造,右手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木柄的,边区造,引信已经拉出,握在手里。
“兄弟们。”
韩斌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冲出去的时候,莫停。”
“能捅死一个,是一个。”
“能拉响手榴弹,就拉。”
“咱们……”
他顿了顿,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因为毒气,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比毒气更灼热、更疼痛的东西:
“给身后的老百姓……多挣一些离开的时间。”
…………
黄色的毒烟,已经漫到战壕边缘。
距离战壕,只有不到十米。
韩斌能清楚地看见,烟雾里那些扭曲的、戴着猪嘴式防毒面具的日军身影。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排成散兵线,正缓缓逼近。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鬼。
韩斌举起步枪,第一个冲了出去,刺刀指向烟雾中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影。
他张开嘴,想喊那句最后的冲锋号――
但毒气灼伤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了。
只能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破碎的嘶吼:
“杀――!!!!!”
五十七个人。
三十七把刺刀。
二十个被背在背上的、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兄弟。
他们要冲出战壕。
冲向毒烟。
冲向死亡。
冲向那群戴着防毒面具的、装备精良的、人数十倍于他们的――
畜生!
…………
而就在这时,
天空,传来了不一样的轰鸣。
不是日军飞机。
是某种更沉重、更威严、更像雷霆滚过天际的――
钢铁的咆哮。
十五辆深灰色的麒麟坦克,如同从地平线下升起的钢铁山岳,劈开晨雾,劈开硝烟,劈开这个时代所有的绝望――
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