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店西北方向,通往日军第三师团驻地的土路上。
溃兵如潮。
土黄色的潮水。
但不是进攻的潮水。
是溃退的潮水。
是逃跑的潮水。
两千多头日军,扔了枪,扔了钢盔,扔了水壶,扔了干粮袋,扔了一切能扔的东西,像一群被狼追的羊,像一群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逃げろ――!!!”
(快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曹长。
他跑得最快。
两条腿像装了马达,根本停不下来。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追兵。
看一次。
跑得更快。
看两次。
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地喊着:
“の化け物――!の化け物――!”
(铁怪物――!铁怪物――!)
“人gじゃない――!人gじゃない――!”
(不是人――!不是人――!)
他身后,是二等兵渡边。
渡边的枪早就扔了,钢盔也跑掉了,露出油光锃亮的秃头。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一闭眼,就是那片被云爆弹烧过的区域。
那些尸体。
那些保持着临死前姿态的尸体。
蜷缩的。
伸展的。
抓着自己喉咙的。
“ああ――!ああ――!”
(啊啊――!啊啊――!)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しんだ――!みんなしんだ――!”
(死了――!全死了――!)
“いっしゅん――!いっしゅんで――!”
(一瞬间――!一瞬间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女人的尖叫。
“酸素が――!酸素がない――!”
(氧气――!没有氧气――!)
“息ができない――!息ができない――!”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他一边喊,一边捂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他。
又一个士兵追上来。
他跑得更狼狈。
裤子都跑掉了半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越快越好。
跑得离那些怪物越远越好。
“助けて――!助けて――!”
(救命――!救命――!)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お母さん――!お母さん――!”
(妈妈――!妈妈――!)
他喊着他妈妈。
像小时候做噩梦时喊的那样。
但这次,不是噩梦。
是醒着的。
是睁着眼睛的。
是比任何噩梦都可怕的――
现实。
一头年轻日军跌倒了。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一眼罗店的方向。
然后――
“うわああああ――!!!”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像见了鬼。
他手脚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爬得比跑的还快。
他只知道爬。
爬。
爬。
爬离那个方向。
爬离那片地狱。
“化け物――!化け物が来る――!”
(怪物――!怪物来了――!)
他一边爬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い――!真っ\な――!”
(黑色的――!全黑的――!)
“目が――!目が光ってる――!”
(眼睛――!眼睛在发光――!)
“あの目――!あの目が――!”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他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幽蓝色的。
冰冷的。
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只手,就拧断了旅团长的脖子。
跟拧死一条野狗一样。
罗店西北方向,日军第三师团驻地。
临时指挥所是一栋被征用的中国富商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原本清雅的江南园林,此刻被铁丝网、沙袋和天线糟蹋得不成样子。
假山后面架着机枪。
荷花池边堆着弹药箱。
凉亭里摆着报话机。
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被砍了半边树枝,挂上了天线。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报话机,等待前线的消息。
他今年五十四岁。
身材矮小但精悍,像一块压缩饼干。
留着典型的昭和军人式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从日俄战争打到满洲事变。
从华北打到上海。
他打过无数硬仗。
从没输过。
但今天。
他右眼皮一直跳。
不是普通的跳。
是那种――
像有人在用针扎一样的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用手按住眼皮,没用。
他闭眼深呼吸,没用。
他骂了一句“八嘎”,还是没用。
右眼皮,就是跳。
跳得他心慌。
跳得他烦躁。
跳得他想杀人。
“前线有消息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
身边的参谋长立刻立正:“报告师团长,正在等待。”
藤田进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
看着那些天线。
看着那些沙袋。
看着那些――
突然,他听见了。
隐隐约约的。
从北边传来的。
“なんだ?”他皱眉。
参谋长也听见了。
他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喊声。
是哭声。
是――
溃兵的喊声。
“忾l!”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藤田进的脸色也变了。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一个通讯兵从营地门口冲进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报……报告!”
他扑到藤田进面前,差点摔倒。
“前……前线溃兵……回来了!”
藤田进心里一沉:“多少人?”
“多……多得很!”通讯兵的声音在抖,“至少两三千……还在往回跑!”
“武器呢?”
“扔……扔了!都扔了!”
“军旗呢?”
“不……不知道!”
藤田进的脸,沉得像锅底。
就在这时――
第二个通讯兵冲进来。
他跑得更急。
直接跪在地上,双腿一软,爬着过来。
“前……前线急电――!”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第五步兵旅团……溃败――!”
藤田进的眼睛猛地瞪大。
“片山旅团长……”
通讯兵说到这里,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后半句:
“死了――!”
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头低着,不敢抬起来。
藤田进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通讯兵。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像过了十五年。
然后――
“八嘎――!!!”
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花瓶。
青花瓷的。
景德镇出的。
价值连城。
他不管。
他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花瓷的碎片四溅。
飞起来,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不管。
“八嘎!八嘎!八嘎――!!!”
他一边骂,一边砸。
一脚踹翻了桌子。
文件、地图、茶杯、墨水瓶,哗啦啦洒了一地。
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泼出来,像血。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
砸。
再抓起一个茶壶。
砸。
再抓起一个电话机。
狠狠砸在地上。
电话机的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腿上。
他不管。
他只管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