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接一朵。
马中尉左边的一个兵胸口炸开一团白烟,他被冲击力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白色印记。
要害部位。
淘汰。
他躺了下去,一动不动。
按照规定,被击中要害的人不能再移动,不能说话,不能给队友任何提示。
他就那么躺着。
马中尉没有回头看他,不能看。
“继续冲!不要停!”
又一个人倒下了。
白烟在他肩膀上炸开。不是要害,但他的右臂不能再用了。
他把枪换到左手,继续往前冲。左手据枪不稳,枪口在晃,但他还是在冲。
跑了不到十步,第二发子弹打在他的腿上。
白烟在膝盖处炸开。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着枪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他的队友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弯腰,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把他拖起来往前跑。
被架住的那个兵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管我,你们冲――”
架着他的两个人没有松手。
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的兵,看着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泥和汗,边跑边喘。
“不行,我们说过不丢下任何一个人的。”
被架着的兵没再说话。
他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
他在用力。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个队友身上,尽量让自己的腿少拖累他们。
化工楼的火力越来越猛。
三楼、四楼的窗户也开火了。交叉火力,从不同角度覆盖开阔地。
马中尉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白烟在队伍里不断炸开,像一片突然开放的白色花海。
冲到开阔地中段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六个人了。
这时候。
楼顶上,
开火了。
是炮。
一发模拟炮弹从楼顶的发射器里打出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马中尉左侧不到十米的地方。
炮弹溅开。
一团白色的粉末像浪一样炸开,半径覆盖了将近十米。
白尘落下来的时候,三个人的作训服上同时沾满了白色粉末。
他们的头盔上、肩膀上、胸口上,全是白的。
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毫无感情。
“大面积覆盖,要害沾染,三人淘汰。”
那三个人停下了。
其中一个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白色粉末从头盔上震落,飘起来,像一小片雾。
他没有骂人,没有喊叫。
他只是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队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话。
只是放着。
马中尉没有回头。
他身边只剩三个人了。
化工楼还在喷吐着火舌。枪声、炮声混在一起,在开阔地上空滚来滚去。
他离化工楼还有不到一百米。
这四百米的冲锋,已经打了将近十分钟。
每一个倒下的人,只要不是要害,都有人在拖、在背、在架。
开阔地上到处是被拖着走的痕迹。碎石被身体犁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混着白色的粉末。
一个被击中腿部的兵趴在队友背上。队友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背上的那个兵把脸埋进队友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下次,换我背你。”
队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行。”
就一个字。
楼顶又打出一发炮弹。
白色的弧线划过月光,落在开阔地后方。
那里有一支正在往前压的预备队。
白尘炸开的时候,五个人同时被覆盖。
他们没有跑。
跑也跑不掉。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彼此身上的白色粉末。
其中一个笑了。
“得,全交代了。”
另一个人拍掉肩膀上的白灰,拍了两下,拍不干净。
“等下一批人吧。”
五个人站在白色的粉尘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五座落了雪的雕像。
开阔地上,枪声还在响。
马中尉和最后三个人,已经冲到了化工楼墙根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
这是因为刚才跑了四百米,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烧。
他抬起头,顺着墙根往左看了一眼。
左边还有人在冲。
不是他的小队,是另外一支。不认识,叫不出名字,但他们也在往墙根冲。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被击中了,白烟在胸口炸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站住了。
他身后的人绕过他,继续冲。
被击中的人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胸口的白色印记上。
他忽然喊了一声。
不是给自己的队友喊的。
是给马中尉喊的。
“兄弟――想办法把顶楼的炮打掉――!”
声音在枪声里几乎被淹没,但马中尉听见了。
他冲那个素不相识的人点了三下头。
然后转身,贴着墙根,向化工楼的入口摸过去…………_c